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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勿泪满襟 请酒。 ...

  •   到底要不要结交这个人?
      自从那晚把狄凌当镖师使唤了一回,郭骧一发不可收拾。再度骑马行军后,他更是以病弱为由,使唤狄凌拿一下这个,取一下那个;扶一下上马,接一下下马;就差叫人喂饭了。偏偏狄凌还从不怀疑,只要他开口,当场就办掉。
      郭骧万分懊悔在马车多赖了一日。
      不过离近长山以后,郭骧便少再这么做了。倒不是因为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而是再有趣,也该告一段落了。
      相隔万里,没有结交的必要。
      有缘再见。
      不过他会关注湘河郡,祝个私人的好运:别死。

      终于望见长山招展的旌旗了,众人的心弦放松下来。长山乃太元西疆重镇,往日商贾客旅云集,如今烽烟渐起,肃杀了不少。
      锵锵数声锣响,庶民让道,一队人马自城内鱼贯而出,两侧排开,竟是泰安太守张放亲自前来迎接。吴开福没回礼,冰冷地道:“尔境内的贼人,我等好生领教了。若非侥幸无事,尔焉有头颅说话?”
      张放连呼惶恐,一顿露骨的马屁,邀请诸英雄前往太守府洗尘接风。
      吴开福于是命狄凌前去交割军器,自己率龙京部众先赴宴席。
      一路上,郭骧看张放对吴开福百般讨好,实在浊眼。要知道,姓吴的只是是“看门犬”的看门犬,张放可是一方太守;更何况守护军器是吴开福的本职。如此主次颠倒,成何体统?郭骧那么想着,估计面上也没收好,身旁忽然钻出一位白须白发的老官,冲他一拱手:“老朽,长山从事王禄,请教官爷姓名?”
      郭骧回礼:“区区一个护卫郭骧便是。”
      王禄双目一亮,话音微颤:“莫非是龙京单骑救主的郭骧,‘郭子龙’?”
      郭骧身躯一震,险些跌下马去:“老先生折煞晚辈了。”
      王禄道:“切莫谦虚,老朽见你大有英雄气概。”
      “愧不敢当。”
      “稍后可否借一步说话?”
      “何时何地都无妨,老先生请讲。”
      王禄连声道好,却没再多言半句。

      太守府内觥筹交错,郭骧一直没见狄凌来,暗自心道:清点数目要这么久?他本就有伤不能沾酒,瞬时一刻都懒得再待,借口如厕,前脚刚出太守府,后脚跟来一个人——王禄。
      郭骧牵马与老官同行,听对方徐徐开口:“老朽混迹官场数十载,阅人无数。今观郭护卫一身风骨,正气凛然,实在……”
      郭骧倒吸一口冷气打断:“老先生何事赐教,但讲无妨!”
      “那就开门见山了?”
      “您请讲吧。”
      王禄倾过身,低声道:“湘河太守黄起寒,暗通胡人要反。”
      郭骧脚步顿住。说人家谋个反便罢,还暗通胡人,那可是另一码事了。
      王禄又道:“郭护卫在御前做事,平日能见到皇上,可否直接给皇上提个醒?”
      郭骧一时无话可说,且不论这馊主意有多别出心裁,他只问一句:“真有此事,您为何不亲自上奏?”
      “老朽一个地方小官,远在万里之外,如何能与那敢一手遮天的野心太守比?恐怕话还未传入皇上耳内,先一步被当疯子拿下了。”
      郭骧心道:换个我去,难道不是后一步被当疯子拿下?赶紧回道:“抱歉了老先生,仅凭您空口一言,晚辈莫不敢信。”言罢抽身要走,王禄道:“湘河军中副将狄凌,郭护卫可认得?”
      郭骧身形一顿:“他怎么了?”
      “不瞒郭护卫,去年九月至今,这是狄凌第五回来长山了。他头一回来是老朽带的路,要找一个叫羌鹰的胡汉混血商人。羌鹰素来与胡人来往密切,老朽平日多留个心眼盯着,因此知道,狄凌私下又去过三回,虽然回回都是替湘河太守置办皮草。”
      “是了,他就是来买皮草的,您能怎样?”
      “正因如此,才需要郭护卫出手啊!狄凌此番再来,老朽料定其必寻羌鹰。郭护卫有胆有谋,定能取得铁板干证,上呈皇上,挫败逆贼密谋,护我太元百姓安康,这是流芳百世的奇功啊!”
      郭骧听罢,好气又好笑。不但是老头一己揣测,竟还要自己去寻什么证据?“老从事,看您已一把年纪,晚辈冒昧提个醒:谨言慎行。天色已晚,您请回吧。”
      王禄瞬时涨红了老脸:“老朽绝非危言耸听!狄凌每回一走,羌鹰必出货去大托可汗处,岂能回回这般凑巧!”
      郭骧道:“也罢,您忧国忧民心切了。晚辈赶着去药铺抓药,先行告辞。”言罢他翻身上马,老从事又拽住了他的马缰。
      “郭护卫听快老朽一言吧!君心昏聩,你我报国无门,旦图个自保,可也不能眼睁睁看山河陷落,黎民罹祸啊!长山乃我故土……”
      郭骧硬生生收回了马缰,不知道喋喋不休的老者是否能自己察觉落了个泪满衣襟。他狠狠一夹马肚,踏风而去,风犹追来一句:“快听我一言吧……”

      苍天饶过谁。

      郭骧望着柜案久经岁月蹉跎的木纹理,陷入了沉思。引来胡人,倒是可以借口“勤王”起事——谋逆瞬时更真实了一分。在他看来,皇帝谁做都一样,但勾连胡人来图谋,那真该千刀万剐了。他记得狄凌看过一封信,是自己的,大可不必举着瞧,莫非是转交羌鹰,再转交胡人的密信?铁板干证这不就来了……
      “喂?喂!这位客官!”药铺老板苦苦拍打柜案,“赶紧把药拿走啊,咱家还要关门呐!”
      郭骧主意已定:“这儿可有柳皮香、蟾蜍酥和万紫千红,都给我取些来。”
      老板霎时乐了:“我道您怎么没魂似地,面皮儿薄不好意思买是吧?给您留个暗号,下回来,直接讲。”老板异常麻溜地拉开排排药柜中的一格,取出只小瓷瓶,津津有味地又道,“客官是懂行的,‘万紫千红’迷人不失神,调教那些口是心非的丫头片子最合适不过,不过哪家的能这么不识趣呀,我看您……”
      “你家又不关门了!”郭骧猛地拍落钱串,柜案添道新痕。
      老板一吓:“唉,客官,您也就脾气忒爆了些,不然哪家的不趋之若鹜呀……”

      郭骧离了该死的药铺,去酒肆打来二斤白酒,加入小半瓶“万紫千红”,加一甲盖蟾蜍酥,酒有了个新名字“死醉”。将柳皮香滴上剩下的“万紫千红”,也有了个新名字“火魅”。去城中小有名气的“黄鹤楼”定了间能留宿的雅间,万事俱备,他回到了太守府。

      夜已全落,宴席如火如荼,众人簇拥吴、张二人夹菜敬酒乐此不疲,不过席间还多了一抹墨绿色,即便是安静的,依旧如此惹眼。

      吴开福喝得七荤八素一抬头,正见郭骧来,脱口便道:“啊呀呀,郭护卫,方才去哪里啦,怎么一直没见着?”
      郭骧霎时万众瞩目。
      张放道:“莫非是,护驾七王爷,力斩寒雪帮的悍将,郭骧?”
      吴开福道:“正是此人,英勇无比,名副其实呐!”
      郭骧听得心头无明业火起,他很清楚这得怨谁,往常的他可不会在意这些。“吴将军过誉了。”郭骧道。
      张放一摆手:“是郭护卫过谦了,吴将军手下无弱兵,我要敬郭护卫一杯。”
      郭骧迫不得已堆起笑来,取过一杯酒:“是郭骧敬张大人才对嘛。”随即饮尽,亮过杯底。众人紧随太守,纷纷呼道:“郭护卫豪爽,我也要敬你!”郭骧举第二杯道:“此杯敬过吴将军。”饮罢,举最后一杯,“前些日子身中毒伤,这杯敬诸位了,少喝的回龙京再补。”三杯落腹,胸口已隐隐发闷。
      然而酒桌不比沙场,只有战死,没听说过投诚。众人哪里肯放过,郭骧假笑之功将破之际,破天荒地听人道:“军医的确说郭护卫不得沾酒,也该轮到我敬诸位了。”
      郭骧暗松一口气,火气跟着全消。他承认在讨他欢心这一点上,对方无须自谦。稍后,他瞅准机会挤到这位好心人身后,悄声道:“单独请你吃一杯可好?救我一命,得好好相谢才行。”对方惊讶地回头,如此相近,他心头咚咚就是两跳——是了,怕心底的鬼被瞧见。不等被答应,他一把抓起对方手腕,拽离了人声,入到夜下,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觉得空气沁人,格外心爽。

      狄凌好笑地甩开郭骧的手:“郭护卫不是不能饮酒吗?”
      郭骧道:“你喝,我替你夹菜。”
      “什么?”
      “错了错了,今夜舍命陪君子,请!”
      二人笑上马背,一路跑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勿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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