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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饮水还命 信函。 ...

  •   车队原地待命一日,后日大早,舒阳方向驰来一队人马,为首参将平义,他代黄太守谢罪,并禀明:湘河将士愿戴罪立功,护送军器直至长山。随后,平参将暗中送了吴开福太守严选翡翠麒麟一对,郭骧等五位副手亦有份赔罪钱。平参将还告知:一车金银不日将至龙京王保天府上,后续再有任何风波,黄太守皆会处置妥当。吴开福果然只作了个脸色,不再多言。
      郭骧心中直翻白眼:有这些金银你们不去军器局买,偏要整这些害人的勾当?不过再细一想,地方府库置办兵甲有限额,倒也合理吧。

      狄凌早就知道自己要去长山,当着郭骧等一众官员的面,写完了自己那份军令状,再度开拔前,唯有平义私下来找,令他颇感意外。
      平义偷摸地道:“我听林姐说,那个郭骧竟然在?”
      狄凌朝远处正给水袋灌茶的红衣护卫一抬下巴,算是指明。
      平义道:“是个给方姐报仇的机会!”
      狄凌道:“他左右不离军器马车,你能怎样?”
      “我特地带来了方姐的蚀骨散。稍后开伙,我悄悄灌到他的水袋子里。”
      “蚀骨散,入血才死,吃下去也就半个月运气会内伤。”
      “我知道。不过之后是泰安地界,当真飞贼横行,生出任何事来,我们来个借刀杀人或者暗中补刀,都说是战死的,天衣无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得回太守府复命,只得请您务必见机行事了。”平义定定望着,不得一句回话是没得好了,狄凌道:“知道了。”

      车队又回到了只在白天赶路,不论日头多大。
      郭骧颇是满意,有些愉快:“狄兄,没想到你真要陪我去长山了。”
      狄凌随口应道:“护送不利,理所应当。”如今他倒是有两分明白了,方梦为何告知剑有毒——就凭青松岭上,敢横刀立马车队之前,欲单骑擒贼首,足见英雄气魄。因此,若一定要复仇,他只想光明磊落地决斗。
      郭骧似有些得意忘了形:“没想到丢军器也成了个妙事?”
      狄凌暗哼一声,思道:毒死他了算了。
      郭骧将握在左手里的剑换到了右手,摘下牛皮水袋,拔开了塞子。
      “郭护卫!……”狄凌开口,水袋停在了半空,郭骧冲他抬眉作询问,狄凌尴尬地道:“十分好奇,你为何喜欢把剑抓在手里,不是挂腰间或者背背后。”
      “说是怕死你信吗?”郭骧饶有兴致地放下了水袋。
      “哦?靠刀剑吃饭的人能没有觉悟?”
      “哈哈,小时候师父给我讲过个故事。一位将军,大敌当前拔刀应战却发现刀早被叛变的副将抽去,空余一个鞘,惊讶之间被害。老实讲,我可真怕死得这般莫名其妙,当时我便想,兵刃若是一直握在自己手里,哪还会那个样子?于是便决定自己的剑,定要握在自己掌中。如今早成了习惯,不抓着,反而觉得少了些什么。”言罢仰头就是好几口水。
      狄凌心道:也好,郭骧自己喝了毒水算是给方姐还命了。之后半个月若没事,大概命定的命不该绝。

      车队在湘河、泰安、龙京三方人马重兵护送下,进入了泰安地界,不日来到一个叫赤泥沟的地方。暴雨骤至,先前走了两个月没见雨点子,众人少带了雨具,这下全成落汤鸡。泰安的押军振臂高呼:“出了赤泥沟有个小村,可速去避雨!”然而到处是泥泞,众人越急越似龟爬。

      第一段的头一辆马车再次陷入了泥坑。郭骧跟着停下马步,耳旁除了无尽的雨声,便是马嘶鸣、人吆喝,他一抹脸上雨水,环顾四周——尽是一堵堵墙似的荒坡,一股子绝望味儿。雨水叫气温折降,浇透了更受不了,郭骧微微运气驱寒,一阵胸闷气促,仿佛巨石往胸口一撞,他急忙抓住马脖。

      狄凌正想下马拉车,瞥见郭骧独自木在一旁,面色古怪,遂驱马上前询问。
      郭骧笑笑道:“再不快走,我可要被浇死在这荒沟了。”
      狄凌哑然失笑,拍拍郭骧肩,手触之处一片冰冷,甚至带颤。蚀骨散!这么多天没事,他都快忘了,迟疑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道:“郭护卫,要不然你独自先去前头避雨,吴将军不会知道。”
      郭骧似笑非笑地望来:“有事儿你替我担着?”
      狄凌皱眉思忖:这个人不是看过自己立军令状的吗?还能啰嗦,这是冻得不够啊。他正没再理会,一转身,瞥见荒坡顶掠过道鬼祟影子,不由心头一紧,高声催促:“速速推车,不宜久留!”话音未落,箭雨俱下。
      狄凌飞身下马,扯过车侧挂的长盾,郭骧滚落马鞍,紧跟他身后,二人暂避车边。狄凌见郭骧唇无血色,发梢黏在额角疯狂淌水,分不清是雨是汗,惊疑的眼神就似在问:我可是身子出了毛病?
      “扑哧”一箭插在二人脚边,打破了对视,狄凌看了眼箭羽道:“是胡人,绝非寻常飞贼。”言罢拔剑出鞘。
      郭骧点了点头,虽然一直握着花铁剑,但是没动。

      乱箭过后两侧坡顶冲下成军的蛮寇,挥舞刀斧,气势骇人,不过这回的守军不再吃素,闪出车边,钻出盾下,举起长枪短剑,双方顷刻战成一片。

      郭骧终于拔剑应战,这一动,便知道要遭了。一运气胸腹疼痛难忍,可蛮寇刀大力沉,不运气根本过不了招。郭骧且战且退,长剑几欲脱手,蛮寇穷追不舍,一路逼到了车旁。郭骧运气一挡,堪堪保下性命,自己也呕出一口鲜血,跌跪在地。脑顶风声又响,他急忙抓剑就地一滚,霎时满身满嘴黄泥。蛮寇一刀一刀又一刀,郭骧从一辆车一直滚到了另一辆,苦不堪言。眼见没完了,他忍无可忍。
      老虎不发威,活该是病猫。
      郭骧一把握住车辕,抬起起身,反手便是一式“啼猿问路”!花铁剑一声爆鸣,直点蛮寇心窝。
      蛮寇不及变招?
      那便一起去做鬼吧!他心意已决!
      “吭”地一响,来了一剑,接去了这两招。
      郭骧扑倒在地狠命地呛血,依稀见那蛮子竟是径直飞去了一丈外。
      好家伙……好气力……
      郭骧眼前发黑,纵然没做刀下鬼,也感觉自己快了,几番挣扎,他终究是失去了知觉。
      狄凌一把抓起郭骧,丢上了军器马车之顶。

      雨过天晴,风吹来的已是秋意而非暑意,小村庄的宁静美好与片刻前的惨烈杀戮对比震撼,不过军营中人常不以为意。
      狄凌单套着条里衣,迎夕阳而立,手举着个信封在空中,日光正照出一个精心折叠的方形阴影。这是他此行最要紧之物——黄太守亲自托付的书信,到了长山后,需要他亲手交给一位叫羌鹰的胡汉混血皮草商,替广爷置办皮草。方才雨战浑身湿透,他担心信函也受了损。
      只能拆开一瞧了,狄凌暗道。
      老实讲,这是他第五回来送这样的信。纵然是黄太守的“嫡亲”亲信,他并非事事知内情,他想知道为何老要去胡人那里。
      狄凌察觉身后动静,迅速将信收回怀里,回头一看,不由乐了:“郭护卫,怎的不在屋里歇了?”
      “你不也没在屋里歇着?”郭骧面唇苍白,表情阴鸷,活脱脱新鲜诈尸出的门。他缓步行至狄凌身旁,共赏晚霞。
      狄凌道:“我衣衫湿潮,出来晒晒。”与他们这些拧干了继续穿的人不同,郭骧的里衣太过血迹斑斑,已经全丢弃换新。
      郭骧道:“军医说我中了蚀骨散,不过是从口而入。”
      狄凌道:“竟会如此。”
      “有人竟敢暗中害我。”
      “郭护卫是有眉目了?”
      “没有,”郭骧转头望来,“不过那夜,我的确说了些不敬之言。”
      狄凌头疼,他是不想再辩论了的。
      “我只知道不是你,你救了我。”
      狄凌转头望去,不知何时,郭骧已改用意外柔和的目光看自己,虽然这不必要。狄凌点点头:“互相照应,理所应当。”倒是有个宝贝,不知道郭骧是否真忘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符,只觉得讽刺:“方才军医替你看治,我暂替你收藏了。多保重吧。”

      郭骧握着仍有余温的玉符,目送狄凌擅自离去,心底几分幽怨,几分戏谑:走得和逃似的,就这么羞于听人道句谢?

      送了半条命的好处是,即日起,郭骧可以躺在马车,如同吴开福,被当做军器运送。他倒是乐意一躺到长山,只是如此一来,只有每日下营,例行帐议时候看到一眼“恩公”,这可真叫他万分无聊。
      郭骧发觉狄凌这人也真是的,只管救人,不管半点人之后恢复得如何。自己不去打招呼,必然想不到来与自己说话,性子如此淡泊……他自然也没什么话想与对方多讲,故而招呼也一直没打。
      在郭骧看来,狄凌的作为已有九成九不是寒雪帮,除非怕被他识破故意伪装,但这也太过勉强。之前他感到对方不是寒雪帮甚是“扫兴”,如今,他本来是欣慰,可以安心结交一番,却又没多少兴致了。
      郭骧躺在马车,无聊思忖:这些人若真造反,并且真成功了,结交倒是多留一条后路?可有什么意思?仅凭黄家军,劫再多的军器,也不见得能成事,至少得手握北疆、南疆、西疆兵马总督级别的重兵,才会有些许像真的。
      所以,如果造反失败了,并且没死……
      他府里正缺家丁仆役。
      他倒是可以想法子去报个恩,捞出死牢,弄来家里做个死契私奴倒是挺绝。没事儿唤来说说话,搬个东西力气还挺大,带出门有面,当镖师也好使……

      不愧是“豹子精”,生命力比野生动物更强盛。郭骧经军医两日悉心调治,内伤大体好转,元气稳固。
      第三日帐议结束,郭骧稍作停留。“狄兄,这几日行路无聊否?”
      狄凌仅是道:“郭护卫,恢复得如何了?”
      郭骧皱皱眉:“一般般,骑马必定颠得胸口疼,军医叫我忌酒服药一段时日。”
      狄凌微微点头:“看来郭护卫因祸得福,可以一趟到长山。”
      “嗳,容我再躺一日,便来陪狄兄去往长山。我自当向狄兄学习,少抱怨,多做事。”
      说话间,营地一侧响起喧闹,二人跟着前往查看。
      自打入了泰安郡,尾随车队的流民越聚越多,驱之不尽。这是蛮寇猖獗,局势动荡的最直观表现。官府守军疲于应战,守得住城关,护不住旷野民居。村镇屡遭烧杀,流离失所的百姓觉得跟着军队相对安全,寄望抵达安稳城池,得以活命。
      几名衣衫褴褛的孩童、半大少年,大胆潜入营地偷口粮,被逮个正着,泰安士卒正狠狠皮鞭伺候。
      郭骧见狄凌微蹙眉头,于是道:“好生可怜。这般比照,湘河郡被唤作‘乱世桃园’,的确名不虚传。”
      狄凌闻言一笑,轻轻点头。
      郭骧暗中好笑:可别忘了,你们劫了人家三分之二的军器,人家的可怜,有你们一份功劳。他按住胸口,低低咳嗽两声:“狄兄,我这身子还是得早点回去歇息,可否送我一程呐?”龙京官兵军帐在营地的另一侧,营地并非特别大。
      狄凌的惊讶写满了脸:“郭护卫这是……要找军医?”
      郭骧哈哈笑道:“不不不!无聊嘛,走吧。”
      狄凌抬手一拦:“且慢。郭护卫,既然你也觉得可怜,索性去打个招呼,放他们走得了。你是吴将军副手,方便开口说话的。”
      郭骧微微蹙眉:“不怕狄兄笑话,我若说我少时有相似的经历,不挨那一顿狠的,便没今日的我,你觉得还该去劝吗?”
      “嗯……”
      “狄兄还是先送我一程吧,不然得多躺两日,再来聊天了。”
      “哈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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