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剑行》鵟说

24、自私的人 报应。

　　郭骧是清早在杭北大营得知的开战消息，一上来便是形势严峻。随后，他奉命请修缮总督入城；才把黄腾送至，立刻又被召见。珏公交给他一封御笔，命他即刻前往西域，请赤金可汗出兵牵制春邱。可敦华氏是华珏胞妹，郭骧还持有当年华娗亲赐的“翠龙”宝剑，堪称命定的信使。

　　郭骧再出皇宫时，已是满城痛骂“黄氏窃国贼”。战事最苦了的还是百姓，何况南元新帝施政有方，这两年民生刚有起色。郭骧本就不太喜欢黄腾，就算知道此人与狄凌私交甚笃，甚至那夜全身而退仰赖对方一份相助；然而他抓人，没想过丝毫放水，叫他再抓万遍也是一样，他最多在押送时给丁点儿无所谓的怜之。
　　你问，好歹看一眼狄凌面子？
　　他讲，没见半分益处，除了惹祸上身。
　　总之骂他也无妨，他混迹在当朝，更是为了自己。
　　郭骧漠然地走在回家路上，感受着战争喧嚣下整座城的暴躁不安，忽然一阵恶寒上身。驻足看手，指尖竟是微微发颤。他紧攥成拳，攥紧“翠龙”，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明白报应要来了，或许是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郭骧看到，瞎子抱着棍子就坐在家门口的石阶，护眼的缎带都没扎，双眉紧锁，一副“眼巴巴”的模样。这显然是从“开战”到“抓人”全听说完了，就差知道人是谁抓的。
　　他默默一数，才过了四年。

　　郭骧越过这人，跨过门槛。
　　狄凌起身跟来。
　　郭骧听到的第一句是不用他答的：“郭骧？！黄腾当真被捉了？”第二句是：“珏公打算如何处置！”
　　郭骧关起大门，管自己行往屋里：“我哪会知道。”
　　“稍微帮我打听一下！”狄凌紧跟而来，盲棍敲得青石地哒哒乱响，边走边又念叨：“怎会突然变成如此……”
　　郭骧心中鄙之：这不就是四年前你们没干完的事儿，想干完吗？在厅堂的桌边坐下，他道：“我若要上战场，你怎么讲？”
　　狄凌刚摸到桌边，一怔：“仗打到哪儿了？这么快近杭城了？”
　　“我若是死了，你怎么讲？”
　　狄凌坐落，神色凝重下来：“别胡说。”摇头又道，“不会，不可能。”
　　郭骧嗤笑一声：“往日总听你讲，想治好了眼睛分担我，我又何尝不想？这会儿你若是好了，定然舍不得叫我一人上战场，定会来保护我，与我共杀那些‘窃国贼’，那我就更死不了了。”
　　狄凌握紧了桌缘。四年来，他头一回听郭骧再吐狠绝之言。
　　郭骧离了桌旁，狄凌没再问一声：“郭骧？”
　　郭骧翻出那只尘封已久的铝瓶，回到桌边：“怎么不说话，听我这么讲，你又不想治眼睛了？”将铝瓶轻轻放下，缓缓推至茶色双眸拧眉“凝视”的那处位置。郭骧靠入椅中，欣赏自己创作的绝景——笑死个人，偏偏是个瞎，啥都看不见。

　　久久无人言语。

　　郭骧不知道瞎子在什么，反正他老早在想之后了。
　　求援十万火急，他不可能带上瞎子一路墨迹。然而把瞎子留下，他这一走，再快来回五个月，也许南元忽然没了，瞎子稀里糊涂重回黄某人膝下；也许战事焦灼发展……但不管怎样，偏偏有个黄腾被活捉，那些人又不打算立刻杀了，瞎子能袖手旁观，不是飞蛾扑火？
　　可恨之后的事，自己管不着，也管不了。
　　因此，到底有多大的可能，归来之时，还能看见这人安耽地待在这屋里？
　　想来想去，不觉得还有可能。
　　也就是讲，从此刻起，这个人已然与自己无关——这就是报应。

　　既然无关了，就继续瞎着呗，关他屁事？

　　郭骧拿走了铝瓶，出屋叫老何蒸些净水。
　　毕竟他不是恶毒，只是自私。
　　他已经叫狄凌多瞎了两年，若不是战事发生，指不定还要多瞎多少年。因为眼睛若是好了，对方必定不会像现在这般乖乖待在小院，只依靠他来生活；而他，是真的打算就这样一辈子算了。更何况，春邱从没海捕过狄凌，之前他能安稳地利用对方“有罪回不去了”的错觉，骗是同样被通缉，眼睛好了离揭穿也不远了。想来，只可能在自己快咽气时才会拿出瓶子，现在可好。

　　晚饭后，郭骧取来一碗净水，放入宝贵的“还世丹”。墨色的药丸慢慢化开，碗中的水始终澄明，逐渐散发出磬人心脾的香味。
　　狄凌轻轻抽动鼻尖：“什么东西这般好闻？”
　　郭骧道：“我今日又去了一趟陈氏草堂，听说了一个治眼睛的新方子，讨来想试试。”
　　狄凌一抬眉梢，点头道：“好，试试。”说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说治眼睛，单凭这份心意，他就足够高兴了；若是因为郭骧饭前的话便迟疑了治疗，他反倒觉得自己活该瞎一辈子。
　　郭骧道：“治好了陪我上战场喽？”
　　狄凌脑壳疼。老实讲，他更相信这方子与其他方子不会两样；真去战场，他一定护郭骧，但非要共杀什么的话，他杀不了。
　　郭骧道：“不瞒你讲，我真正是要去一趟西域。你真治好了，陪我一道去吧？我一个人，很无聊。”
　　狄凌听不出再有迟疑的理由：“好，都听你的。”

　　郭骧领狄凌到床上躺好，提来油灯，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药汤，轻道：“睁眼。”
　　两勺“还世丹”缓缓润入狄凌双目。淡茶色眸子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知觉。不多时，浸在眼底的药液渐渐浑浊，最终凝作令人惊讶的深棕色。
　　“感觉如何？”郭骧边问边用洁净布巾细细拭去狄凌眼间的污浊。
　　狄凌道：“还算舒适。”
　　郭骧再次将“还世丹”润入狄凌眼中，一回，两回，三回。狄凌浅淡的瞳仁肉眼可见地深邃起来，眼睫跟着轻轻颤动，润洗出来的药液则是越来越清。
　　“有效吗？”郭骧不禁要问。
　　狄凌嘶地一声捂住双眼：“亮……”
　　郭骧把油灯挪去远端的桌案，快步折回，心绪已跟着激动起来：“能瞧见了吗？”这是他亲手为对方缔造的奇迹，当真被感恩上一辈子，往后回忆起来，还是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