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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撒谎的人 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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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凌缓缓挪开手掌,世间景物当真重映眼帘。越暗处越纤毫毕现,越亮处越刺目晃眼,而郭骧就坐在床边,这个他一度以为将无缘再“看见”了的人——对方不会知道,相较失明的岁月,曾经的相逢短得如同一瞬;他向来只能凭那时还不经意的记忆描绘对方的模样,再努力也不真切了,却还得凭此想象谈笑时的眉眼,恍惚间唯恐错记成他人。
尽管如此,狄凌未敢多瞟半眼。
因为黄腾正需要相助。
他不敢相信,在自己最需要复明之时,能“重见天日”。
他感激不尽这份“天意”——还想笑享人生,正当历经此劫。
狄凌反复揉了揉眼睛,先轻声道:“再洗洗。”
郭骧依言再舀一勺药汤,其实再洗也只能洗出清水了。
“到底怎样了?”郭骧再问。
狄凌稳住心神,终于道:“不行,没用。”心中暗忖:可别太见怪。若是一早知晓,绝不会随口承诺,如今只能事后再求原谅了。
郭骧眉头蹙紧:“没用?”
狄凌眉心沁汗:“没用。”
郭骧点点头,收拾碗勺布巾:“那你瞎一辈子吧。”
狄凌暗松一口气,摸索着坐起身,靠至床头,一边偷瞟侧颜,一边劝道:“别那么讲嘛,我信下一回便能治好。”
郭骧一笑:“下一回?还世丹都没用,下回你自己用清水治。”
狄凌顿住。“方才你不讲?”
“讲什么?我怕你治不好也当成治好了,疯了可怎么办?”郭骧瞪来。
狄凌急忙挪目远处。
郭骧收拾完东西坐去了远端桌旁,虽然面朝狄凌,但油灯刺眼的光晕恰好遮蔽了全貌。
狄凌心头全是汗:莫非此刻便得求原谅了?说笑的吧。他只盼郭骧能别坐那么远,让自己多偷瞧瞧。正煎熬沉默难解,听光晕里忽然开口:“你要谢就去谢安和亲王吧。”狄凌连忙接过话:“为何?”
“因为哭绝草正是从他那里得的。”郭骧淡淡地道,“先前我有幸教亲王习武,没想到他去偷练了‘不灭恒轮’。练功、散功都需要哭绝草,他剩下的不多,全给了你。谁想竟和喂狗没区别,还不如留给自己散功用。”
安和亲王被传“失心疯”是两年前的事了,之后便被送离杭城,失了消息。狄凌不禁要问:“你何时得的哭绝草?”
光晕里一顿,噗地一声笑,悠哉哉地道:“两年前。”
“两年前?”狄凌只不明白,为何能说得如此风轻云淡!
“怎么,反正与喂狗没去别,早给晚给又何妨?”
好!既然如此,自己何苦为骗了一个混蛋而内疚?郭骧骗了整整两年的“会留意,放心吧”,有过一丝丝愧疚吗?
光源突然跳跃,消失了。不过对狄凌而言,清晰得刚刚好。只见郭骧扬着嘴角起身,边走边松外袍衣扣:“你就……别再怨我了吧?”停落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忽然捧定他头,弯腰吻来。
狄凌一把推开,反倒被更狠百倍地揪住衣领,按倒床内。眼前的笑容已然狰狞,目光直穿心底。狄凌暗中一惊,垂下目——是了,有人已经坦白,撒谎的只剩一个。下一瞬,下颌上骤然一紧,唇上锐痛,铁锈的味道不只散入口里,还弥散入了心里。继而被粗鲁地扯衣襟扣,他再次感到这个人都知道,并且头一回还感到一股不加掩饰的失望和难过——这叫他如何忍心,忍耐?伸臂环过郭骧后背,紧紧拥住,长长地吻住,却好似也在恳求这个聪慧的人能理解并放过自己一马……
两厢分离时,呼吸皆已炙热难耐。
郭骧低声笑道:“忽然这么热情,我得猜猜是为何?”
狄凌恼道:“别猜了。”
郭骧拉起狄凌的手,贴上自己面颊。
狄凌呆呆地看笑颜绽在掌心,看留下了一个吻,让自己握好。
郭骧起身褪衣衫,一件件甩去地里。
狄凌脑中遂新增紧实利落的腰腹、修长的双臂……下意识地狂记。
郭骧再度俯下身,近到要看不清的距离瞪住,缓缓开口:“床笫无数回了,没见过我做的模样,哪日见过了,便没遗憾了吧?”
不及心中一凛,唇齿已然相缠。
犹如饮饱了油的薪柴开始燃烧,狂风卷着烈焰扶摇直上,烧尽一切无奈、不舍、对错是非,唯独没烧破那层纸薄的谎言。
恍惚间撞上狂野的眼眸,狄凌感到那眼底掠过戏谑、愤恨……似乎也闪过迷茫?
拜托…… 他厌烦了思考。
烈焰散去,郭骧稍作收拾再度凑临狄凌面前,一身热气未褪。
两厢凝视,狄凌抚上郭骧后颈,自然而然地又吻至了一处;此刻他心中满是这世上最亲密的羁绊,除了满足没有其他。然而郭骧很快离开了,独自坐去了床边。狄凌跟着起身,偏偏这时候竟想起了自己还“瞎”,踌躇之间,愣愣望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个背影寂寥,正决心要去抱住——
郭骧离了床,重新穿戴,整理发冠,像要出门。
狄凌心中焦急,然而“看不见”,何来的开口问?
郭骧瞥来一眼,道:“我出趟门。”
狄凌赶紧接过话:“要去哪里?天已经晚了。”
郭骧道:“明日我就得走了,不得准备准备?”
狄凌暗吃一惊:“这么快,不能晚两日?”
“答应我个事儿行吗?”郭骧只是道。
“你讲……”
“别去惹任何是非,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一个瞎子还能怎样……一定等你回来!”
郭骧没再多言,转身出门。
狄凌躺倒床里,心中一叹,忽然又一骨碌坐起。他曾认为孑然一身做事能无需顾虑——万一是永别怎么办?他真的该好好同对方讲的,不该像现在这样。然而怎么讲?思来想去,又变成了心道:还是别说算了……
郭骧再回来时已近天明,脱衣上床,像平常一样拥人来眠。
狄凌决心多说些话,闲话也成,转过身却发现郭骧已经睡着。的确,昨日清早出门,今日清早才睡,太累了。
凝睇眼前睡颜——舒展的眉眼,不再有凌厉的眼神、戏谑的笑,他再次贪婪记忆。渐渐地,安宁传染,窗外鸟儿的欢鸣不见了。扒去事物纷乱迷人眼的部分,他感到对方其实纯粹,真的想好好去守护……
他倦得抬不起眼了,依旧不舍得合眼;恍惚间愿是人世最后一眼——足以笑眠此生。
狄凌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枕边空凉,他惊一跳地坐起,以为失了告别。
郭骧其实还没走,整装待发,正在桌案写东西;见他起来,把纸揉了。
狄凌让自己赶紧说些什么,可越急脑中越是空白。
郭骧道:“我那几坛银子,还记得放哪儿吧?我那些花儿,都记得照顾吧?”
“都记得……”
“好。”郭骧抓起“翠龙”宝剑,“还有床头的新衣袍,出门记得穿。”
狄凌转头望去,是一件整齐叠放的深褐色长褂……
衣下压着一把剑?
猛一抬头!
空余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