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剑行》鵟说

21、二度未卜 马褂。

　　死过一回的人，更懂得韶光可贵。
　　“辅国军”黄起寒在鬼门关转悠了整一个月，脚刚能下地，夺位诸事宜安排。朝内有老臣刘忠礼暗中推助；朝外有心腹同党，北方兵马总督周尚月加紧收拢兵权。
　　从下诏赐殊礼、晋爵赐锡，到三颁禅诏，三推三让礼成。
　　圣旨一道道飞过，比翻书还快。
　　璟元二三年三月，叛军入龙京五个月后，太元璟公布告四海，行禅位大典。至此，长江以北改朝“春邱”，改元“明庆”，黄起寒登基，是为明庆皇帝。不过因为重伤的耽搁，他想一鼓作气制霸全朝的愿景，彻底破灭。

　　与此同时，自龙京出逃的太子华珏，不日也将于杭城称帝，建国“南元”，年号“兴安”。

　　郭骧这个时候带着狄凌到了杭城。此地皇宫尚在翻修，杭北大营尚在广纳人才，郭骧二话不说撂下行囊去应征。他似乎与“公公”有不解之缘，这回领他走路的太监年过半百，姓水，名字很有特点：水自清。水公公是太子的心腹，东宫的掌印太监，他不及郭公公势盛权重，但素来德高望重。

　　郭骧被从人堆中叫出后，仔细理过发冠衣袍，抓起“翠龙”宝剑，随水公公安静地转过好几个街角，入了一处无匾额的院府。
　　庭院之内五步一岗、侍卫林立，另有一丛新开的花儿，从墙头瀑布一般挂下，尤其惹眼。
　　水公公引郭骧进了书房，主人家正在阅卷。
　　郭骧心中了然，进门便行磕头大礼。
　　太子含笑招呼他起身，眼极尖：“你这‘翠龙’宝剑是从何处得来？”
　　郭骧慌忙再跪，捧还宝剑，请罪未能赎归金怡公主。
　　太子听罢一叹：“此乃公主宝物，她既赠与你，便是你的了。望你谨记公主之言，莫负她一片苦心。”
　　郭骧拜谢，再三剖白忠心，不在话下。
　　随后，太子细细问起两装刺杀的来龙去脉。
　　郭骧不敢隐瞒带着叛将来投，稍作杜撰：刺杀黄起寒，成了他说服狄凌合谋，一个忠心耿耿，智勇双全；一个迷途知返，勇气可嘉。刺杀赫尔那，多了一段狄凌救他。
　　其实随便他编排，他那一剑价值连城，未来的南元皇帝早只在考虑如何重重赏赐了。

　　然而华珏没料到，郭骧只求在杭北大营谋个小职，丰衣足食，有地方住就好。华珏只多不少地先满足了他，而后手一挥：“华娗赠了你一把剑，我也要赠你一样东西了。”
　　水公公捧来一只覆盖红罗缎的木盘，跪呈。
　　郭骧连忙跪谢隆恩。
　　华珏笑道：“快起来，先看看是什么吧。”
　　郭骧轻揭罗缎，竟是一件与龙袍材质相当，金丝银线编织，嵌满五彩琉璃碧玺，刺绣“天赐良将”花纹样字的金色软胄长褂。“金马褂”，太元朝至高无上的荣誉象征。身披宝衣，斩谁都免死。仅开国大帅或立下不世之功的传奇战将有幸获赐，活时供于高堂，死后穿着同寝，还没有真穿去杀人的。
　　郭骧楞在原地。自己敢要吗？还幻想扬名立万时，都不敢幻的东西。
　　华珏道：“南元得建你功不可没，获赐宝衣，实至名归。”抬手抚过马褂，拨开折叠的腰带，内侧赫然绣着“郭骧”二字。
　　郭骧心头再一震，大概有了数，叩首谢恩。
　　水公公凑来耳旁轻声道：“就这屋中的人知晓。你好好收好。”
　　一共才三人。
　　随后，水公公替郭骧用红罗缎把金马褂仔仔细成个包裹，亲自相送出府。

　　不日，郭骧领狄凌在获赐的小宅安顿下来，把让自己再度未卜的“金马褂”压箱底藏好，只与狄凌讲在军营谋了个好差事。
　　饭桌上，狄凌笑道：“你倒好，又前程似锦起来？”边说边摸索着夹菜来吃。
　　郭骧看到，多夹两筷子到狄凌碗里，一叹：“往后……常不能陪你打发白日了。”其实想说往后白天你别出门了。他不喜欢狄凌打听时事，常担心春邱会有人来找。之前他们片刻不分离，他能随机应变地筛去不想让狄凌听的事，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之后怎么办？
　　郭骧道：“你一个人怎么打发时光，岂不无趣？”
　　狄凌道：“何来的无趣？我可以自己操练棍术，也可请老何带我外出走走，或者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做吗？”棍术——狄凌失眠后便常练了，棍子也做盲杖；老何——郭骧千挑万选请的老仆，老实、话少、不太聪明。
　　郭骧暗恼：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将人锁起，偏偏瞎子还不服瞎，以担心为由只会让会生气，不过帮忙做事的话……郭骧眸一亮：“我想在院子里种些花儿，你能帮我吗？”——把对方的白天花掉。
　　“好！包在我身上。”

　　隔日，水公公邀郭骧吃酒。此番全赖水公公仔细调、悉心留意，敲定他的功劳，于纳贤馆发现了他；郭骧千恩万谢不为过。
　　水公公笑问：“为何只求做个小小校尉？太子本有意重用你的。”
　　郭骧便道：“不瞒公公，经历过后，终究觉得自己莽夫而已，不堪大用。”
　　水公公道：“也罢，人总是要先安身立命，方能静心行事；差事也无大小之别，小事办得漂亮，同样是本事。”随后公公侃侃谈将建的“南元”。
　　郭骧其实已有察觉：璟公无能，可立的这位太子不简单。

　　华珏能成太子素来荒唐。他乃元帝宠妃所出，非嫡非长，也因落了个“狐妖子”的臭名在外。
　　华珏出逃后，先由江南兵马总督袁豫接入杭城。
　　然而，江南地界久居瀚海、澍濡两位亲。二人不但长于华珏，且同是皇后一脉；江南诸郡正欲趁此变局，扳正朝纲。
　　随后，江南第一大帮派“清林会”突然起事，刺杀了瀚海亲王。局势骤然紧张，兵戎相见前的一刻，华珏借由联姻，先一步绑定了袁豫。袁豫调兵定下大局，反对者不敢再生事端，澍濡亲王被请到杭城安置。
　　彼时元帝尚且在位，太子无实权；加之华珏有意笼络人心，是以未追罪任何人，对兄长更是礼敬有加。

　　水公公笑道：“再过两日皇宫初具模样，太子总算也有家了。倒是郭校尉你，小家先住着怎样啊？还缺什么尽管讲。”
　　“多谢公公，一应俱全了……对了，那日看‘太子府’的花儿好看，能剪两支吗？”
　　“花儿？你说的是那丛白木香吧？那是三月里最先开的蔷薇。待到四五月暮春，院中还有七姊妹，一枝攒六七朵，粉嫩柔媚，开得如铺霞锦；粉团蔷薇，纤薄轻盈，漫绕墙头如同云絮；白海鸥，一片素白，垂落似雪瀑，一时细数不完呐。郭校尉既然喜欢，咱家定叫你那小院美得不输太子别苑。”　
　　郭骧听得满头大汗：“公公费心了，随便什么花儿，属下也就凑个热闹。”　[br]
　　水公公慈眉善目，越瞅越似真慈父，郭骧没忍住道：“不瞒公公讲，有一桩事压在属下心头，困惑已久，不知可否点拨一二？”
　　“请问。”
　　“公公可曾听过‘龙虎凤三符’？”郭骧至今不信那是中生有的耍人玩意儿，毕竟当时是在璟公面前领的命。
　　水公公大笑道：“咱家还真是知道，只是说来，郭校尉你别太生气。”
　　郭骧已做好了生气的准备：“愿闻其详！”
　　“其实那会儿啊，璟公已经担心江山要守不住了……”

　　郭公公没骗任何人，又或者骗了所有人。
　　三符是郭公公寻大师做法，求得的镇守社稷龙脉的奇符。
　　奇符需粘人间烟火来使用，故而被当作“平安符”。白虎符、黑龙符分别赐了三王、七王镇宅；碧凤符镇在军营，后来被王保天请去庇佑押送军器。
　　奇符如何守社稷？使用者知不得知机要，知机要者不得使用，如此情况下，三符不丢失，龙脉永不断。
　　然而糟糕的是，三王不但遇了刺，白虎符还真丢了。郭公公为了宽慰皇上，便称是寒雪帮抢去了，这就有了后续。

　　水公公笑道：“郭校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凤符没看住，虎符没找回，害我太元损了半壁江山。”
　　郭骧握着杯，指节泛白。
　　水公公道：“郭校尉放宽心，珏公不会重蹈璟公覆辙；寄望‘镇魂’，那才是气数将尽啊。”
　　郭骧点点头：“郭公公逃出龙京了吗？”
　　水公公道：“吸血的虫儿离了人活不了。但话说回来，人也不至于轻易病入膏肓的。凡事不宜过分，得饶人处且饶人。”
　　郭骧真觉得高深莫测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为了同生共存，天长地久啊。”水公公道，“对了，听说郭公公赠你一把长剑，咱家也要赠你一把了。”言罢，笑捧出一柄来，初看和兵卒佩剑别无二致，朴实无华。水公公道：“此乃‘龙腾记’打造，挑的最上乘材质，郭校尉瞧瞧好不好？”
　　郭骧拔开一看，白钢，锃亮……他压根无心细看。
　　水公公道：“给它起个名儿，‘无名氏’怎样？有件小事要烦劳了，郭校尉必能做好，咱家与你讲讲金马褂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