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剑行》鵟说

13、罗里吧嗦 交易。

　　局势转成了对胡人不利，然而郭骧背伤都快痊愈，依旧没听到议和的消息，他愈发不愿闲在到处是灰的府中。
　　这日郭骧照常在万豪楼要了小菜小酒，正要去人多处听事儿，眼角掠过个在角落吃独食的壮硕汉子。他嫌那身影眼熟，凑去桌边道：“人多，借个坐。”
　　汉子应道：“成。”将碗碟往旁一撸。
　　郭骧道：“不瞒兄台，咱们是不是哪里见过？”郭骧今日一身灰长褂，头扎灰色方巾，再普通不过的小百姓装扮。
　　汉子瞪眼打量一番，摇摇头：“不眼熟哇。”
　　郭骧作罢，又道：“兄台说话不像龙京本地，莫非是因战乱困于城中？”
　　汉子顿了顿，笑道：“说得对。”
　　郭骧心道：“说得对”，你还笑？耳旁又飘来他人大谈“解围”之道，郭骧轻声一叹，他不觉得黄起寒安了好心。
　　汉子忽然道：“你叹什么？难不成可惜没去城头厮杀？”
　　郭骧道：“国难当头，谁不愿为国出力？”
　　汉子连连摇头：“皇帝老儿不中用。”
　　郭骧心一动：“这倒也是。若能换一个老儿，兄台觉得谁好？城郊那黄起寒如何？”
　　汉子再次打量郭骧：“啊呀，怪不得眼熟。你手上茧不少，莫非也是个弄刀棍的？俺叫罗九鼎，你叫个啥？”
　　“郭小五。罗大哥好眼力，小五与大哥相见恨晚，今日小五做庄，与大哥不醉不归如何？”

　　一顿吃喝下来，郭骧便知了罗九鼎的底——那夜追失了的壮汉，罗大哥倒是不见外，乐意引荐他去“寒雪帮”。郭骧没想到的是，狄凌在疯老头处猪狗不如，在罗九鼎处口碑奇佳，真是个不可捉摸之人呐。郭骧还知道了，“寒雪帮”正在城内四处收买内应——龙京俨然一头待宰的羊羔，大概那头还没讲好怎么分肉。
　　之后的几日，郭骧都跟着罗大哥厮混，静待乱世的归途。

　　却说这日，小五作别大哥回府，刚躺下，院子中传来一声轻微异响。他一骨碌坐起，摘下花铁剑，凑近门边，轻开一条细缝。
　　来客一袭淡色衣袍，月下独立，周身笼着朦胧清辉。对方逐一检视每间屋子的门窗，目光徐徐转来，终是发现了他，冲他扬唇一笑，大踏步走近：“好久不见，你这住处挺阔气。”
　　郭骧深吸一口气道：“才一个月，狄将军已经嫌久了？”
　　狄凌只是进了屋，拣窗边的椅子坐下：“何日改叫的郭小五？”
　　郭骧心中翻个白眼，随手将剑往床里一丢，身子往橱柜一靠：“狄将军不在黄太守大营守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与朝廷商量如何退敌呀。”
　　“哎呦？”
　　“胡人提出了一个条件，愿意兵不血刃地退去，需要郭护卫这般的人才来完成，郭护卫意向如何？”
　　“哈哈！这儿有护卫吗，我可是个逃犯呐。”
　　“只要你愿意，我便有办法。国难当头，你难道不是在等这样的机会？。”
　　安静蔓延，月光闲打二人脚边，一个背光而坐，一个影中而立，恰不见面。
　　郭骧道：“说说条件。”
　　“胡人联军的主力是大托可汗两子。长子‘铁木王’赫尔那骁勇善战，次子‘赤金王’赤里诡计多端。赤里想借太元之手除掉兄长，继承汗位，他已经答应，赫尔那一死，立刻撤兵。”
　　“竟有如此好事，要我这般的人才来做，莫非是想找人刺杀？”
　　“这是最便捷之法，赤里会暗中相助。”
　　郭骧心骂：这难道不是你们自己与赤里的交易？一个好名正言顺地继位，一个顶着驱敌的光环篡位。他道：“还有谁去，不能就我一个吧？”
　　“当然不会，你这是答应了？”狄凌嚯地站起，走到了月光里，瞧得出很是高兴。
　　郭骧直了直身子：“我实在好奇，不答应他能怎样？龙京再耗两个月不成问题，胡人衣物没法添厚，粮草也该告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嘘寒问暖不说，还给添衣送食啊！”郭骧牢牢望定了狄凌。
　　“没有证据，又开始胡说八道？”
　　“璟元二二，九月七，那封信你也看了，心里没个数儿？胡人，不就是你给勾来的！”
　　狄凌面色一扭，转身就走：“罗里吧嗦的，不去直讲！还当你溜回龙京是不甘心。”
　　郭骧伸手就抽狄凌佩剑，狄凌一把狠狠擒定，郭骧笑笑道：“好大的劲儿，手是好了呀……你去吗？”
　　“我哪有你这么多废话！”狄凌扔开了郭骧的手，又被擒住了臂。
　　“后悔救我两次吗？”郭骧问。
　　狄凌皱眉瞪去。
　　郭骧道：“我是说，没什么好后悔的，正愁没机会还你一条命。”

　　狄凌行在街头，余气未消：既是答应，何不早讲，非要把人惹毛了才好？不过再走两步一想：口非心是的家伙倒也有趣。
　　万豪楼的阁楼门口，林燕早就在观望了，笑打一声招呼：“呦，何事春风得意？”狄凌抬头一瞧，三步并作两步登梯迎上，微微一笑：“稍后讲。”
　　屋中人已齐备，大事之前“寒雪帮”最后一次聚首，事事布置详尽。稍后散去，有一人没着急走，“万花手”徐兵，徐老仙的义弟，四十年纪，暗器功夫独步一方。狄凌知道这是又来问什么，但也只能请对方继续等待。
　　徐兵并不甘心：“老仙失踪月余，定是遭了不测。我听平义讲，他最后是与那郭骧同在一处？”
　　狄凌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平义是否也讲了，徐伯是去林子里大恭。就算同在一处，真的能在一处吗？”
　　“这……”
　　林燕强压下笑，连忙也道：“是的，只说明同在秋花岭罢了，算不得凭证。徐兄请宽心，老仙的下落，我迟早查清。”稍后走了徐兵，她问起狄凌：“听说刺赫尔那你点了徐兵、罗九鼎，还有人吗？也太少了。”
　　狄凌道：“明日面圣，去朝堂里再挑一个。对了，郭骧也去。”
　　“哦，原来你是找去他了！”
　　“我一来，便听九鼎说要引荐郭小五，你猜他躲在哪里，就在他那个‘郭府’。”
　　“呵，好肥的胆！”林燕是少数与狄凌一样“看好”郭骧的，更何况他们新知了王保天的死因，林燕喜道：“这下何愁大事不成？怪不得你要得意了，竟是给你招揽成功了。咱湘河郡，不，是‘大春邱’，人才济济！”
　　狄凌默默笑笑。“招揽成功”这句大话，他万万不敢再瞎讲。

　　翌日，狄凌代湘河太守入朝面圣。璟公听闻刺了心头患，便能不战而胜，如此美事，正要应允，却得知需送金怡公主前往赤金王帐下为质，之后用赫尔那首级赎回，他当即又陷入了迟疑。
　　右相刘忠礼劝谏：“索要质子乃交易常例，赤里必以礼相待。公主素来深明大义，想必愿意为国家分忧。”
　　老皇帝仍道次日再议。

　　次日，璟公复召狄凌入殿，问道：“赫尔那勇冠三军，身处大军腹地。爱卿说几个人便可取之性命，此话当真？”
　　狄凌道：“我朝人杰辈出，又有赤里暗中策应，此事十成把握。”
　　璟公大喜过望：“竟然仅凭几位英雄人物，便可扶大厦于将倾，不过……”他眉舒复皱，“英雄在何？”
　　局势转成了对胡人不利，然而郭骧背伤都快痊愈，依旧没听到议和的消息，他愈发不愿闲在到处是灰的府中。
　　这日郭骧照常在万豪楼要了小菜小酒，正要去人多处听事儿，眼角掠过个在角落吃独食的壮硕汉子。他嫌那身影眼熟，凑去桌边道：“人多，借个坐。”
　　汉子应道：“成。”将碗碟往旁一撸。
　　郭骧道：“不瞒兄台，咱们是不是哪里见过？”郭骧今日一身灰长褂，头扎灰色方巾，再普通不过的小百姓装扮。
　　汉子瞪眼打量一番，摇摇头：“不眼熟哇。”
　　郭骧作罢，又道：“兄台说话不像龙京本地，莫非是因战乱困于城中？”
　　汉子顿了顿，笑道：“说得对。”
　　郭骧心道：“说得对”，你还笑？耳旁又飘来他人大谈“解围”之道，郭骧轻声一叹，他不觉得黄起寒安了好心。
　　汉子忽然道：“你叹什么？难不成可惜没去城头厮杀？”
　　郭骧道：“国难当头，谁不愿为国出力？”
　　汉子连连摇头：“皇帝老儿不中用。”
　　郭骧心一动：“这倒也是。若能换一个老儿，兄台觉得谁好？城郊那黄起寒如何？”
　　汉子再次打量郭骧：“啊呀，怪不得眼熟。你手上茧不少，莫非也是个弄刀棍的？俺叫罗九鼎，你叫个啥？”
　　“郭小五。罗大哥好眼力，小五与大哥相见恨晚，今日小五做庄，与大哥不醉不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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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吃喝下来，郭骧便知了罗九鼎底细——那夜追失了的壮汉；难怪郭公公能听说那么多了。罗大哥倒是不见外，乐意引荐他去“寒雪帮”。郭骧没想到，狄凌在疯老头口中猪狗不如，在罗九鼎口中却是名声极好，真是个不可捉摸之人。郭骧还知晓了，“寒雪帮”正在城内四处招募人才。
　　如此看来已经明了，所谓的“寒雪帮”，更是为了替湘河太守暗中铺路。
　　黄起寒狼子野心，龙京俨然待宰的羊羔，只是那头还没讲好怎么分肉。
　　之后的几日，郭骧都跟着罗大哥厮混，静待乱世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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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日小五作别大哥回府，刚躺下，院中传来一声轻微异响。他一骨碌起身，摘下花铁剑，凑近门边，轻开一条细缝查看。
　　来客一袭淡色衣袍，月下独立，周身仿佛散着朦胧的光。对方逐一检视每间屋子的门窗，目光徐徐转来，终是发现了他，冲他扬唇一笑，大踏步走来：“好久不见，你这住处挺阔气。”
　　郭骧深吸一口气道：“才一个月，狄将军已经嫌久了？”
　　狄凌管自己进屋，拣窗边的椅子坐下：“何日改叫的郭小五？”
　　郭骧心中翻个白眼，将剑随手丢入床里，身子往橱柜一靠：“狄将军不在黄太守大营守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与朝廷商量如何退敌呀。”
　　“哎呦？”
　　“胡人提出了一个条件，愿意兵不血刃地退去，需要郭护卫这般的人才来完成，郭护卫意向如何？”
　　“哈哈！这儿有护卫吗，我可是个逃犯呐。”
　　“只要你愿意，我便有办法。国难当头，你难道不是在等这样的机会？。”
　　安静蔓延，月光闲打二人脚边，一个背光而坐，一个影中而立，恰不见面。
　　郭骧道：“说说条件。”
　　“胡人联军的主力是大托可汗两子。长子‘铁木王’赫尔那骁勇善战，次子‘赤金王’赤里诡计多端。赤里想借太元之手除掉兄长，继承汗位，他已经答应，赫尔那一死，立刻撤兵。”
　　“竟有如此好事，要我这般的人才来做，莫非是想找人刺杀？”
　　“这是最便捷之法，赤里会暗中相助。”
　　郭骧心骂：这难道不是你们自己与赤里的交易？一个好名正言顺地继位，一个顶着驱敌的光环篡位。他道：“还有谁去，不能就我一个吧？”
　　“当然不会，你这是答应了？”狄凌嚯地立起，步入了月光下，瞧得出很是高兴。
　　郭骧直了直身子：“我实在好奇，不答应他能怎样？龙京再耗两个月不成问题，胡人衣物没法添厚，粮草也该告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嘘寒问暖不说，还给添衣送食啊！”郭骧牢牢望定了狄凌。
　　“没有证据，又开始胡说八道？”
　　“璟元二二，九月七，那封信你也看了，心里没个数儿？胡人，不就是你给勾来的！”
　　狄凌面色一扭，转身就走。“罗里吧嗦的，不去直讲！还当你溜回龙京是不甘心。”
　　郭骧伸手就抽狄凌佩剑，狄凌一把狠狠擒定，郭骧笑笑道：“好大的劲儿，手是好了呀……你去吗？”
　　“我哪有你这么多废话！”狄凌扔开了郭骧的手，又被擒住了臂。
　　“后悔救我两次吗？”郭骧问。
　　狄凌皱眉瞪去。
　　郭骧道：“我是说，没什么好后悔的，正愁没机会还你一条命。”

　　狄凌行在街头，余气未消。既是答应，何不早讲，非要把人惹毛了才好？不过再走两步一想：口非心是的家伙倒也有趣。
　　万豪楼的阁楼门口，林燕早就在观望，笑打一声招呼：“呦，何事春风得意？”狄凌抬头一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微微一笑：“稍后讲。”
　　屋中人已齐备，大事之前“寒雪帮”最后一次聚首，事事布置详尽。稍后散去，有一人没着急走——“万花手”徐兵，徐老仙的义弟，四十年纪，暗器功夫独步一方。狄凌知道他是又来问什么，但也只能请徐兄继续等待。
　　徐兵并不罢休：“老仙失踪月余，定是遭了不测。我听平义讲，他最后是与那郭骧同在一处？”
　　狄凌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平义是否也讲了，徐伯是去林子里大恭。就算同在一处，真的能在一处吗？”
　　“这……”
　　林燕压下笑，连忙也道：“是的，说明同在秋花岭罢了，算不得凭证。”稍后劝走了徐兵，她问起狄凌：“听说刺赫尔那你点了徐兵、罗九鼎，还有人吗？也太少了。”
　　狄凌道：“明日面圣，去朝堂里再挑一个。对了，郭骧也去。”
　　“哦，原来你是找去他了！”
　　“我一来，便听九鼎说要引荐郭小五，你猜他躲在哪里，就在那个‘郭府’。”
　　“呵，好肥的胆！”林燕是少数也“看好”郭骧之人，更何况与狄凌新闻知了王保天的死因，林燕喜道：“这下何愁大事不成？怪不得你要得意，竟是给你招揽成功了。咱湘河郡，不，是‘大春邱’，人才济济！”
　　狄凌默然笑笑。“招揽成功”这句大话，他贸然不敢讲，只是终究有几分心安，不是白救人一回。

　　翌日，狄凌代湘河太守入朝面圣。璟公听闻刺了心头患，便能不战而胜，如此美事，正要应允，却得知需送金怡公主前往赤金王帐下为质，之后用赫尔那首级赎回，他当即又陷入了迟疑。
　　右相刘忠礼劝谏：“索要质子乃交易常例，赤里必以礼相待。公主素来深明大义，想必愿意为国家分忧。”
　　老皇帝仍道次日再议。

　　次日，璟公复召狄凌入殿，问道：“赫尔那勇冠三军，身处大军腹地。爱卿说几个人便可取之性命，此话当真？”
　　狄凌道：“我朝人杰辈出，又有赤里暗中策应，此事十成把握。”
　　璟公大喜过望：“竟然仅凭几位英雄人物，便可扶大厦于将倾，不过……”他眉舒复皱，“英雄在何？”
　　狄凌道：“末将听闻，龙京‘十一禁’护卫有万夫不当之勇，渴望挑选其一。除外再要一个郭骧。”
　　“郭骧？”璟公望向郭公公，“莫非是今春‘落英缤纷’的那位武状元？朕对其印象颇深，是此人吧？”
　　郭公公面如死灰：“可能不是吧，老奴委实记不清了……”
　　狄凌朗声禀奏：“正是此人！末将前日偶遇郭骧，他说愿意戴罪立功。”看那主仆一个昏弱，一个蔫坏，他再次暗叹：郭骧从头到尾投奔在湘河，哪还会有那么多事？
　　璟公闻言大吃一惊，又问郭公公：“郭骧身犯何罪，朕竟全然不知？”
　　正此时，珠帘后转出一位年轻女子，姿容惊艳，眼尾湿红：“父皇，女儿想在动身之前，再见郭护卫一面。”一语尘埃落定。
　　“郭骧？”璟公望向郭公公，“莫非是今春‘落英缤纷’的那位武状元？朕对其印象颇深，是此人吧？”
　　郭公公面如死灰：“可能不是吧，老奴委实记不清了……”
　　狄凌朗声奏道：“正是此人。末将前日偶遇郭骧，他说愿意戴罪立功。”
　　璟公大吃一惊，再度望向郭公公：“郭骧身犯何罪，朕竟全然不知？”
　　正此时，珠帘后转出一位年轻女子，姿容惊艳，眼尾泛红：“父皇，女儿想在动身之前，再见郭护卫一面。”一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