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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良民好欺 草芥。 ...

  •   却说“刺客”的喊声一起,大员老爷们争相涌去了后堂。
      郭骧一得自由,抓起剑,二话不说也去了后堂,举目一扫。
      王保天倒吸一口冷气,急钻桌下。
      郭骧摸出方梦的袖里剑,扬手一掷——保天归天,众人饶命之声霎时掀了后堂顶。郭骧未理会,不过折返大堂时,新赶到的龙京禁军持戈举盾,已将此地围成了铁桶。为首二人,御前“十一禁”护卫——御赐的名号,意指天下前十一,一位操斧,一位使剑,都是郭骧昔日的同僚。
      不过郭骧的“武状元”正是连战连胜“十一禁”得的,他自信可战二虎,怎奈周遭还有那么多随时要叼口肉的土狼。郭骧暗哼一声道:“也罢,后堂的一起上路。”话音刚落,后堂咕噜噜滚出一人,摔在他脚背,后臀赫然一枚鞋印——华瑜,九王的独子“小九王爷”。此子今日来公堂寻乐,身份在后厅最尊贵,理所当然头一个被踢了出来。
      “莫杀!莫杀!”华瑜杀猪般嘶叫。
      郭骧提将起来,剑压脖颈:“叫他们闪开!”
      “胡、胡爷,张爷,快放他走!我爹万万不想我死,求求了!”
      就这会儿功夫,又围来了一圈弓箭手,郭骧将华瑜架至身前。
      华瑜痛哭流涕恨道:“各位爷,莫糊涂!我不小心死了,都得来陪啊!”
      世道本就清浊难辨,那二位正好顺水推舟,旋即一个眼色,铜墙铁壁漏了条缝。郭骧不敢怠慢,抓上华瑜夺路而出。大门前正有一匹空马,看远端,狄凌仍在等候,他提着华瑜翻身上马,急追而去。城门处早有寒雪帮暗桩打点,二人顺利出城不在话下。

      出了龙京,郭骧扔了华瑜,随狄凌纵马又奔数里,入了一片山林。二人稍微放缓马步,林间鸟雀啾啾,苍松翠柏洒下斑驳亮影,遍地野菊斗艳——秋花岭,名副其实。郭骧远远望见前方骑马静立二人。
      行至近前,狄凌唤一声:“包裹。”
      平义甩手扔去了郭骧怀内。
      郭骧察觉是衣物银两,心头一暖,当即拱手致谢一圈。哪知其中那位老头莫名哂笑一声,道:“这就完了?”郭骧心下生疑,转对狄凌单独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恩情无以为报。有事唤我,万死不辞。”
      狄凌笑笑道:“言重了,是湘河太守遣我等相助。你无处栖身的话……”
      郭骧不解:“郭骧何德何能,竟劳湘河太守费心挂怀?”
      平义急忙抿住嘴,徐老仙放声大笑。
      狄凌一阵心烦,索性问:“随我们走吗?湘河郡广纳人才。”
      郭骧恍然大悟:“哦!那我得回去收拾一番家当。”
      平义调过马头,笑道:“狄将军,咱们还用等他吗?军情已至。”
      狄凌看着郭骧,狠狠一甩马鞭。
      徐老仙忽然捂住肚子:“我我我得等会儿……要拉个屎……”

      郭骧目送狄凌远去,暗哼一声:难道不是你们洗劫军器在先,害我到这田地的?阉奴狗官不是东西,你们也不是啥好货。然而狄凌的身影早彻底消失,他仍呆呆望着——倘若有一天自己会去,只能是这个人自己想他去,想听他喊“哥”。说是自作多情也罢,反正他每回都觉得是狄凌自己想救,对郭骧情难自禁。他全记下了,以后别想赖。郭骧正胡想这些有的没的,背后虎啸风响,他一个旋身下马,只见坐骑被劈成了两段。
      “疯老头作甚!”郭骧大怒。
      “还方梦命来!”徐老仙一声爆喝,大铜刀裹挟雷霆之势劈来。
      郭骧手中是公堂里那柄剑,见刀沉势重,避而不接,挪步周旋。
      徐老仙疾风骤雨一套下来未占便宜,便是久耗气力吃了大亏。眼瞅路边有棵老松,他露个败势退将过去,只待郭骧跟近,猛一踏树干,平地干拔,反身一招“泰山压顶”。
      郭骧猝不及防抬剑挡,长剑一瞬变“弯钩”,不过他是早有数的,出剑的同时更用劲力推,“弯钩” 楞是将巨刃卸偏了数寸。
      徐老仙刀未点地转“横扫千军”,岂料郭骧正接个后翻跃。电光石火间,二连“绝杀”被二连解,徐老仙骇然。
      不过郭骧也是被逼到了没法子,跟头翻得及勉强,后背重重摔在地里。
      徐老仙大忧转喜,狠劲儿扬刀,正待劈落。不想地里分明是劣势的,蓦地倒飞起一脚,好腰力,急准狠,正踢中他握刀的手,铜刀飞脱。徐老仙抓不及,郭骧鲤鱼打挺早起了身,一把小剑赫然抵在了徐老仙咽喉——方梦的另一只袖里剑。

      要不怎讲他是“豹子精”下山,一身的巧劲儿,没死透了躺直了,切莫轻敌。

      郭骧一把揪过徐老仙发髻:“方梦!爷剜了她的目,割了她的舌,剖出了心肝下酒吃,啧啧,好吃得很呐。”
      徐老仙一声怪叫,目眦尽裂,把狄凌祖宗十八代毒咒了一遍。
      郭骧实在意外,不可谓不惊喜:“啊呀?他不是向来待人很好的嘛。”
      徐老仙斜目瞪来,慢慢转身:“也就你这猪狗有脸说!”
      郭骧手上的力道没松,嘴角已难压笑意:“细说我听听。”话音未落,疯老头骤然发难,双臂死死锁抱郭骧两肩。骇人的风啸再起,郭骧这回没法躲,不知何物冲背心重重一撞,堪比那攻城锤,他喉头一甜,眼前全黑。

      不知过了多久,郭骧悠悠转醒,勉强辨出还是人间的夜晚,踉跄着起身。后背闷痛,身下竟压着个死人——疯老头。原来被暗算的那刻,自己反手抹了对方的喉,不然生死顷刻反转。郭骧再看到,那撞自己的东西正是老头的铜刀——刀柄末端由细长锁链连到手腕处可收放的机关,正是这个防脱手的设计,让老头有机会倾全力拽回大刀。郭骧将老头的尸首扔入无人迹的野谷,去不远处的方姑娘坟拜了拜,当夜先在林子里睡了。

      郭骧再度醒来是次日正午,疼痛疲累未消。他打开包裹收拾自己,没想到狄凌还塞了一把小金刚锉。他便利地卸了镣铐的余环,寻来“弯钩”去溪边刮净胡茬,洗洗漱漱,换上新衣,束好发,之后何去何从?
      郭骧摸着小锉刀思索良久,找来疯老头的马,先去龙京附近填饱肚子。

      临近城郊,不少百姓驱骡赶马地往外走。不问不知道,竟是胡人大军杀奔龙京来了。郭骧浑身一震,回想昨日那湘河男子淡然地一句“军情已至”,他暗自一算:边疆来的消息再快也要十日。今日九月十九,大概九月七、八起的兵……九月七?莫非那古怪的落款日子,是约定起兵的日子?是了,信函通篇是暗语。正好还劫去了那么多军器,无论是送胡人,还是自己用……
      天呐,如此一封信,竟是从自己指缝溜过?
      王从事是个活瞎子!
      他宁愿当时是随手烧了,好歹叫狄凌再跑一趟!

      到了这个时候,城门口的海捕画像再新鲜也已经无人问津。郭骧拿包裹布将头一裹,顺利混入城中,翻回了阔别半个月的郭府。看四处,除了大门被贴了道封条,哪里都只是多落了层讽刺的灰,甚至被捕时,那把被抢去丢弃的花铁剑,依旧原封不动地躺在院子的青石地上。
      郭骧拾起剑,去了卧室,躺入床里,将眼一遮。
      想自己从头到尾做个种地的农夫,这会儿能收春天播的麦了。
      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
      事实上,要么做助恶为奸的混蛋,确保官运亨通,说不定也能独善其身;要么做嫉恶如仇的英豪,也许尸骨无全,至少问心无愧;或者干脆成王败寇!自己从头到尾稀里糊涂又自作聪明,活该活成乱世草芥。
      欲哭无泪。

      反正战乱,郭骧索性在郭府养伤,偶尔出门听听消息,他最喜欢去万豪楼。王从事的故乡早已沦陷。胡人绕行湘河郡,据说是忌惮“黄将军”。传言已起,说湘河太守给胡人让了道。不管怎样,胡人长驱直入,所过之处如飞蝗过境,寸草不生。

      十月初,胡人兵临龙京城下。城内守军八千,粮草尚足,然而援军杳无音信。唯一安定人心的是璟公未弃城而去,似有天子守国门之意。湘河太守的只顾自保,终遭万人唾弃,大街小巷疯传其暗结胡人,引狼入室。
      郭骧心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卖国贼可做不成一邦之主。
      又过了两日,喜讯骤至:湘河郡起兵,同时北疆兵马总督驰援将至。龙京一片欢腾,百姓对湘河太守的“潜伏”妙计颂声四起。
      郭骧眼睁睁看那黄某人摇身一变,成了“救世主”,心好恨:良民好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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