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6、对视了

　　秋日的暮色总是落得极快。

　　不过短短半个钟头，窗外炽烈的日光便彻底褪去，暗沉的夜色铺满天际，零星几颗碎星挂在墨蓝色的夜空，朦朦胧胧的，像揉碎的微光。教学楼的走廊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浅浅洒进安静的教室，驱散了暮色带来的微凉。

　　晚自习预备铃沉闷地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了一下午的校园瞬间归于沉寂，只剩下晚风穿过香樟枝叶的轻响，和教室内渐渐响起的翻书声。

　　高三（11）班是年级重点班，自律性向来极强。不用班主任张敬山监督，教室里的学生便已经悉数归位，低头埋入题海，整片空间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静谧又压抑。

　　苏清晏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他单手撑着侧脸，指尖随意转着黑色水笔，笔杆在白皙的指间飞速打转，划出一道道残影。桌面上摊着数学压轴大题，草稿纸上写了寥寥几行步骤，字迹张扬潦草，却再也写不下去半个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篮球场的画面。

　　季驰野居高临下的眼神、带着嘲讽的话语、绝杀进球后松弛桀骜的模样，还有那句戳破他所有心思的反问，一遍遍在心底盘旋，堵得他心口发闷，又躁又烦。

　　他这辈子最不服输、最要脸面，偏偏在最喜欢的人面前，输给了自己最大的死对头，还被对方抓包了狼狈的走神。

　　简直难堪到极致。

　　苏清晏眉心微蹙，烦躁地停下转笔的动作，指尖用力捏住笔杆，骨节微微泛白。窗外的晚风拂进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底郁结的别扭。

　　他余光下意识往后排扫去。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是季驰野的专属座位。

　　那人向来不爱凑前排的热闹，独爱最后一排无人打扰的角落，却偏偏次次考试稳居年级前列，是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天才。

　　视线落过去的瞬间，苏清晏的呼吸骤然一顿。

　　季驰野没有低头看书。

　　他微微靠着椅背，身姿舒展慵懒，一九零的高大身形即便坐着，也比周遭所有人都挺拔出一截。黑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内搭，脖颈线条利落清晰，下颌线冷硬凌厉，自带生人勿近的冷感。

　　少年单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捏着一支笔，却并未书写。漆黑的眼眸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不偏不倚，直直落在苏清晏的身上。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夜色朦胧，灯光昏暖，隔着错落的课桌与安静的晚风，两道视线精准相撞，牢牢锁在一起。

　　没有怒气冲冲的对峙，没有刻意的挑衅。

　　只有无声的、绵长的拉扯。

　　季驰野的眼神很沉，漆黑深邃，像浸在夜色里的寒潭，看不清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目光坦荡，却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仿佛能穿透表层的烦躁，看清他心底所有藏不住的狼狈与不甘。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骤然绷紧。

　　他素来张扬肆意，平日里和季驰野针锋相对、口舌相争从来不带怯场，可此刻隔着安静的夜色对视，他却莫名有些慌乱。

　　像是隐秘的心事被窥探，未说出口的不甘被看穿，连下午那点不愿承认的失态，都在这道目光里无所遁形。

　　几秒的僵持，漫长又煎熬。

　　苏清晏骨子里的倔强和傲气瞬间翻涌上来，不肯认输。他没有躲闪回避，反而微微抬了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凝着少年人独有的痞气与执拗，直直回视过去。

　　一个清冷桀骜，沉沉凝视；一个嚣张倔强，不肯退让。

　　无声的较量，在寂静的晚自习教室悄然展开。

　　前排的孟书瑶正低头认真刷题，长发垂落，侧脸温柔恬静，丝毫没有察觉后排暗流涌动的对峙。她偶尔会轻轻蹙眉思索题目，模样温婉动人，是苏清晏藏在心底一整个青春的温柔念想。

　　也正是这份念想，成了两人之间最刺眼的隔阂。

　　良久，季驰野先移开了目光。

　　他垂落眼眸，视线落在桌面的习题册上，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无人察觉的晦暗情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刚刚那场漫长的对视，只是随意一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有多挪不开。

　　他看得清少年微皱的眉峰、烦躁的小动作、眼底藏不住的别扭不甘。

　　他比谁都清楚，苏清晏下午的走神，是为了谁。

　　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底，不疼，却密密麻麻的闷，说不清道不明，让他素来冷淡无波的心境，频频失控。

　　一旁的陆小川偷偷抬眼，看看自家野哥，又悄悄瞟了瞟前排的苏清晏，心里门儿清。

　　这两位大佬，又开始了。

　　不吵架、不打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较劲，比明目张胆的针锋相对更吓人。

　　另一边，苏清晏见他移开视线，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的落空感，随即被浓烈的不服气覆盖。

　　他凭什么躲闪？

　　凭什么因为季驰野一个眼神就心绪大乱？

　　不过是输了一场球而已。

　　下次，他一定能赢回来。

　　不仅要赢球，成绩、人气、所有方方面面，他都要压过季驰野一头。

　　苏清晏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沉下心，低头看向面前的数学题。心底的躁动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愈发浓烈的胜负欲。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刷刷落下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力道极重，几乎要戳破纸面。

　　坐在苏清晏斜后方的江亦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懂苏清晏了。

　　这人看似是和季驰野处处较劲、死磕到底，可只有局外人看得清楚，季驰野早已成了苏清晏青春里最特殊的存在。

　　喜怒哀乐，心绪起伏，总能轻易被对方牵动。

　　只是少年心气高傲，嘴硬偏执，一辈子都不会承认罢了。

　　教室依旧安静，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连绵不绝，晚风依旧轻柔，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看似平静无波的晚自习，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两人隔着遥遥距离，各自低头刷题，看似互不干涉、形同陌路。

　　却都在暗中较着劲。

　　苏清晏疯狂演算习题，试图用题海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想要在下次月考彻底碾压季驰野；季驰野看似漫不经心，翻书做题的速度却悄然加快，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完美，未曾有半分拖沓。

　　他们是天生的对手，是针锋相对的死敌。

　　是岁岁年年，彼此拉扯、彼此较劲，却终究无法靠近的人。

　　夜色渐深，星光愈发璀璨。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少年挺拔的侧影上，一个张扬倔强，一个清冷桀骜。

　　无人知晓，这场无声的暗中较量里，藏着少年人最隐晦、最偏执、也最注定无疾而终的心动。

　　隔阂早已生根，拉扯从未停止。

　　而属于他们的潦草结局，早已在一次次的针锋相对与暗自较劲里，悄悄写好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