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36、不能这样下去

　　苏浩仓皇逃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再也不见踪迹。

　　季驰野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冷白的光线将他身形衬得愈发孤峭。一米九零的身躯静静伫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方才苏浩那副形容枯槁、被毒品彻底掏空灵魂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终究没有拨通报警电话。并非纵容过错，只是骤然得知苏家接连变故，思绪纷乱繁杂，一时间五味杂陈。

　　父亲吸毒入狱，亲哥沦落成瘾君子，好好一个家庭四分五裂。难以想象，这些年苏清晏独自默默承受了多少苦楚。年少时两人针锋相对打闹，背地里悄悄相守爱恋，那时的苏清晏永远张扬桀骜，眉眼间带着不服输的锐气，从不会将家里的难处展露分毫。

　　如今想来，那份看似无忧无虑的嚣张之下，早已压满了旁人看不懂的重担。

　　季驰野收起手机，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冷白。脑海里不由自主联想到此刻深陷毒巢的苏清晏，那人此刻正伪装身份周旋在亡命之徒中间，日日游走刀尖，拼尽全力想要捣毁贩毒团伙，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早已没能护住自己的至亲家人。

　　满心焦灼与心疼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口。他转身迈步，重新走回法医中心大楼，脚步比起来时沉重了数倍。

　　回到空旷冷清的办公室，屋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寂氛围。桌上摊开着各类案件资料，还有他连日来梳理出的毒巢相关线索，每一条文字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破碎的家庭与陨落的人生。

　　季驰野落座在座椅上，疲惫地靠向椅背，闭起双眼。高中时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那时他和苏清晏是全校风头最盛的两大校霸，一个桀骜冷拽，一个痞帅张扬，身高身形旗鼓相当，凡事都要分出高下。陆小川总跟在自己身后起哄挑衅，江亦辰始终稳稳站在苏清晏身旁撑腰，班主任张敬山没少因为两人频频对峙头疼叹气，孟书瑶和林苒也时常打趣他俩是天生相克的冤家。

　　所有人都以为二人水火不容，却没人知晓，喧嚣对抗的表象之下，藏着少年隐晦又炽热的心意。深夜操场的独处谈心，放学小巷里并肩慢行，闹别扭后别扭的关心，课桌下悄悄触碰的指尖，那些不敢公之于众的爱恋，填满了整个青葱岁月。

　　后来毕业分离，倔强的两人都不肯率先低头，带着遗憾各自奔赴前路。他褪去年少野性，穿上肃穆白褂成为法医，日日剖析真相，与逝者相伴；苏清晏收敛满身顽性，身着警服奔赴前线，直面黑暗罪恶。

　　本以为往后岁月安稳相守，却不曾想命运横生波澜，卧底任务骤然降临，将爱人推入万丈深渊。如今又撞见苏浩这般模样，得知苏家破败的现状，季驰野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清楚苏清晏骨子里的执拗，家人接连遭遇不幸，只会让他铲除毒枭的决心更加坚定，也会让他在危险重重的巢穴里，更加不顾一切。这般心性，在正义面前是利刃，可身处步步杀机的险境之中，却极易将自己推向绝境。

　　另一边，深山毒巢之内。

　　熬过了秃鹫的试探刁难，苏清晏暂时稳住了自身身份，表面上彻底化作混迹□□的亡命之徒，日常跟着团伙处理各类事务，获取众人信任。

　　几日相处下来，他借着做事的契机，默默摸清了内部人员分工、货物流转线路以及制毒窝点的大致方位。江亦辰暗中记录关键信息，孟书瑶细致排查监控与防守漏洞，三人配合默契，一步步朝着核心圈层靠近。

　　只是方才逼迫他动手伤害少年的画面，始终萦绕在心头无法散去。

　　苏清晏独自走到庄园偏僻的角落，靠着斑驳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遭依旧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浑浊气味，耳边时不时传来混混肆意的嬉笑怒骂，处处都透着腐朽堕落的气息。

　　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刻意做出凶狠动作时的沉重感。为了掩藏身份，被迫伪装成冷漠暴戾的模样，违背本心行事，每一次伪装，都像是在割裂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

　　他何尝不痛心惋惜，那个误入歧途的少年，和弟弟季慕林年纪相仿，本该拥有明媚青春，却被困在此地饱受摧残。而自己倾尽一切想要摧毁毒网，就是不愿再看到更多家庭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思绪飘向远方的家人，苏清晏眉宇间染上一抹淡淡的落寞。这些年一门心思打拼事业，追查毒品案件，很少有闲暇顾及家中琐事。只知道父亲身体欠佳，兄长多年前离家后杳无音讯，他满心牵挂，却始终抽不出时间探寻踪迹。

　　他尚且不知，家中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至亲已然被毒品拖入泥潭。

　　“休息够了就该回去了，免得引起旁人怀疑。”江亦辰轻步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道。

　　苏清晏回过神，收敛眼底所有情绪，重新覆上沉稳冷静的神色，微微颔首：“明白。目前掌握的线索已经不少，再耐心蛰伏一段时间，就能找到时机传递情报出去。”

　　孟书瑶也缓步走来，神色依旧谨慎：“老鬼近期似乎有大批量货物交易的打算，若是能抓住这次机会，就能掌握关键罪证。只是届时场面混乱，危险系数也会翻倍。”

　　三人相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坚定。前路依旧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为了终结罪恶，所有人都早已做好直面凶险的准备。

　　苏清晏抬眼望向城市所在的方向，隔着层层山峦浓雾，看不见半点灯火。心底不由自主浮现出季驰野的模样，想起家中温热的骨头汤，想起离别时那人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还有年少时相伴的点点滴滴。

　　身处黑暗深渊，那个清冷孤傲的法医，便是他心底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只是此刻的他无从知晓，远方的爱人已经撞见了他落魄沉沦的兄长，知晓了家族破碎的惨状，正满心忧虑，日夜为他牵肠挂肚。

　　城市两端，一明一暗。

　　季驰野坐在办公桌前，指尖点开两人年少时的旧照片，望着照片里两个互不相让却暗藏情愫的少年轮廓，心头满是无力。他想要护住自己珍视之人，却隔着遥远距离，无法踏足深渊相伴左右，只能守在后方，竭尽所能搜集线索，默默保驾护航。

　　苏清晏立身罪恶之地，怀揣着爱意与执念负重前行，一心想要扫清黑暗，盼着完成任务后便能回归安稳，回到那个人身边。

　　两人心念彼此，却被重重阻碍隔绝开来。

　　家族的伤痛，黑白的立场，生死未卜的任务，早已为这段始于少年死对头、归于深情爱恋的缘分，蒙上了无法逆转的悲剧色彩。

　　曾经针锋相对的吵闹时光已成过往，隐秘相恋的美好回忆藏于心底。如今一人独守光明满心煎熬，一人深陷地狱步步浮沉。

　　遥遥相望，心意相通，却难触彼此分毫。

　　这场跨越数年的情愫，在重重磨难的裹挟之下，终究一步步朝着无法挽回的结局，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