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35、借钱？

　　暮色压城，晚风寒冽。

　　市局法医中心楼下的林荫道僻静少人，白日喧嚣散尽，只剩路灯拉长孤寂的光影。季驰野刚结束一整天的线索复盘，一身白大褂尚未换下，挺拔冷冽的身形立在台阶下，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涉毒尸检报告。

　　整整几日，他不眠不休，靠着海量卷宗与尸检线索，一点点拼凑城郊毒巢的贩毒链条。他身在光明后方，无权插手卧底行动，只能以自己唯一的方式，替深陷深渊的苏清晏扫平前路隐患，默默为他托住所有致命风险。

　　一米九零的男人眉眼冷硬淡漠，眼底藏着连日未眠的红血丝，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豪门出身的矜贵沉淀在骨血里，即便日日与亡灵真相为伴，也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卓然，与周遭昏暗暮色格格不入。

　　他低头翻看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线索标注，满心满眼都是远方那人的安危，全然没注意到，林荫深处一道佝偻破败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

　　直到一阵干涩沙哑、近乎报废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寂静。

　　“季驰野……”

　　“能不能借我点钱？”

　　这道声音太过陌生、太过破败，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

　　季驰野指尖一顿，抬眸抬眼望去。

　　林荫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身形枯瘦干瘪，脊背佝偻塌陷，早已没了青壮年该有的挺拔姿态。头发油腻结块，杂乱地贴在额头，面色蜡黄惨白，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浑浊的红血丝，眼神涣散又贪婪，浑身散发着一股腐朽浑浊的气息。

　　他衣衫破烂不堪，袖口磨穿，满身污垢，手脚细微震颤，是长期吸食毒品最典型、最刺眼的病态模样。

　　季驰野原本淡漠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这张脸，轮廓依稀可见熟悉的影子，可这副破败溃烂、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他心口狠狠一震，刹那间心神俱裂。

　　是苏浩。

　　苏清晏失联整整三年的亲哥哥。

　　三年前苏浩骤然离家，杳无音信，苏家四处寻人无果，从此下落成谜，没人知道他去往了何方，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季驰野也曾私下帮苏清晏打探过无数次，始终毫无头绪，却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昔日清朗挺拔的苏家大哥，竟然彻底沦为了瘾君子。

　　曾经的苏浩，温朗端正，意气风发，是苏清晏最敬重的兄长，也是年少时为数不多默许、隐约知晓他和苏清晏隐秘恋情的亲人。

　　不过三年光阴，硬生生将一个好好的人，啃噬成了这副腐烂破败的模样。

　　季驰野心底翻涌起剧烈的震动，眉头死死蹙起，周身温度瞬间冷到极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沉沉寒意。

　　“你……”他嗓音微沉，带着压抑的错愕，“你变成这样多久了？”

　　苏浩根本不在意自己狼狈病态的模样，眼底只剩下极致的贪婪与焦灼，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是毒瘾发作前难忍的躁动。他死死盯着身姿矜贵、衣着整洁的季驰野，盯着他身上体面的制服，盯着他周身豪门世家沉淀的气度，眼神迫切又丑陋。

　　“别问那么多。”苏浩往前踉跄两步，语气急躁不堪，“我没钱了，给我点钱，多少都行。季驰野，你家是顶级豪门世家，你根本不差这点钱。”

　　三年沉沦毒海，早已磨尽了他所有尊严、良知与骨气。如今的他，眼里只有毒品，只有钱财，再也没有亲情，没有过往，没有底线。

　　季驰野看着他这副彻底被毒品摧毁的模样，脑海里瞬间闪过卧底深渊里的苏清晏。

　　心底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毒枭害人，从无差别可言。

　　它毁掉少年前程，毁掉圆满家庭，毁掉血肉亲情，更毁掉了苏清晏的整段过往人生。

　　隐忍三年、孤身赴险卧底的苏清晏，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间安稳、想要斩断的罪恶毒瘤，早已悄无声息，毁掉了他最亲的兄长。

　　季驰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冷怒，沉沉开口，嗓音冷得发颤：

　　“苏清晏他爸，怎么样了？”

　　他早就隐约查到苏家变故，只是一直不敢、也不愿相信。今日见到苏浩这副模样，所有不好的预感尽数落地。

　　提及父亲，苏浩脸上没有半分担忧与愧疚，只有麻木的漠然，随口敷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吸毒被抓了，进去好几年了，早就没人管了。”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季驰野最后一丝侥幸。

　　好好的一个苏家，家破人亡，分崩离析。

　　父亲入狱，兄长染毒堕落，支离破碎的家庭，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黑暗，从头到尾，全都压在了苏清晏一个人身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少张扬的苏清晏，会比所有人都坚韧隐忍；为什么他执念缉毒、誓死对抗毒枭；为什么他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义无反顾踏入深渊。

　　因为毒品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至亲，毁了他所有的安稳人生。

　　他以身入局，赌上性命，对抗的从来不止是罪恶毒枭。

　　是毁掉他一切的宿命。

　　季驰野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压，酸涩、心疼、愤怒、无力，万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将他吞噬。

　　他看着眼前面目全非、彻底溃烂的苏浩，眼底彻底覆上冰冷的寒意，语气决绝凌厉，字字铿锵：

　　“原来如此。”

　　“你吸毒成瘾，祸害自身，连累家人。”

　　“那你，也该被抓。”

　　话音落下，季驰野抬手拿出手机，指尖利落点开报警界面，目光冷冽如霜，没有半分留情：“我现在就要报警。”

　　三年沉沦，屡教不改，苟延残喘，沦为毒瘤附庸。这样的人，不值得半分怜悯，唯有法律制裁，才是唯一归宿。

　　苏浩原本贪婪麻木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原本只想哄骗钱财，丝毫没想到一向温和、与苏家有旧情的季驰野会如此决绝。毒瘾上头的慌乱、触犯法律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看着季驰野认真报警的模样，彻底慌了神。

　　“别！别报警！”

　　苏浩瞬间褪去所有嚣张贪婪，满脸惊恐，踉跄后退，眼神慌乱躲闪，浑身颤抖不止。他早已习惯暗处苟活，最怕的就是警方抓捕，最怕牢狱惩戒。

　　此刻哪里还敢奢求钱财，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他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狼狈转身，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进暗处小巷，仓皇逃窜，背影落魄又不堪，转瞬就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林荫道重新归于死寂。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凉意，吹得季驰野指尖微凉。

　　手机屏幕亮着报警界面，他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不是心软。

　　是心底的酸涩与疼痛，早已汹涌到让他四肢发麻。

　　苏浩跑了，可溃烂的事实永远无法更改。

　　苏家垮了，亲人毁了，所有肮脏黑暗的过往，全都压在那个远在毒巢深渊、孤身搏命的少年身上。

　　没人告诉苏清晏，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人间，早已吞掉了他的所有归途。

　　没人告诉那个日日隐忍、步步煎熬的卧底，他誓死要斩断的罪恶，早已毁了他的家人，烂在了他的根里。

　　季驰野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天际，那里是城郊深山的方向，是苏清晏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远方。

　　他终于彻底懂得了苏清晏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孤勇、所有的义无反顾。

　　年少时他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是全校皆知的死对头。

　　可没人知道，那个看似嚣张痞气、无所畏惧的苏清晏，从小就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藏起所有狼狈，咬牙撑起早已破败的家。

　　高中隐秘相恋的岁岁年年，他只展露给他温柔与张扬，从未让他窥见半分自家的腐烂与黑暗。

　　毕业后他穿上警服，孤身赴险，以身饲虎，踏入无尽深渊。

　　他赌命扫黑，赌命除恶，赌命想要终结所有和自己家一样的悲剧。

　　可命运何其残忍。

　　家破人亡，至亲溃烂，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前路是生死未知的卧底危局，后路是彻底崩塌的满目疮痍。

　　季驰野垂眸，眼底红血丝愈发浓重，心口酸涩胀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坐拥豪门家世，一生安稳顺遂，唯一的软肋与牵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苏清晏。

　　可他的少年，早已被命运碾碎了所有退路，孤身困在黑暗里，无人救赎，无人可依。

　　暮色沉沉，晚风凄寒。

　　一人在光明受尽煎熬，念深渊之人。

　　一人在地狱步步浮沉，无半分归处。

　　年少死对头，半生意难平。

　　爱恨纠葛，殊途两难。

　　这场从青春延续至今的爱恋，夹杂着家仇宿命、黑白殊途、生死相隔。

　　从苏家溃烂、亲人沉沦毒海的这一刻起。

　　就注定，永世无解，彻骨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