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脸红了 ...
-
夜雨渐歇。
缠绵了一整晚的细雨终于收了势头,天空依旧笼着厚重的墨色,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城市上空,只是不再落雨,只剩潮湿微凉的晚风,裹挟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漫遍整座城市。
小区隔壁的市政公园没什么人影,深夜十点的园区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热闹,路灯隔段距离亮着一盏,昏黄柔和的光晕穿透薄薄的夜雾,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出细碎的光斑,四下静谧得只剩下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还有两人轻缓重叠的脚步声。
苏清晏跟在季驰野身后,缓步走进公园深处。
刚刚走出别墅小区时,眼底未散尽的红意早已被晚风彻底吹淡,他刻意整理好了所有情绪,敛去了方才崩溃落泪的狼狈,又变回了附中那个张扬痞帅、肆意张扬的苏校霸。黑色外套拉链拉至脖颈,衬得他一米八八的身形挺拔利落,肩背线条流畅利落,平日里带着几分桀骜凌厉的眉眼,此刻被夜色温柔冲淡,添了几分慵懒的松弛感。
只是哭过的眼底到底藏着痕迹,眼尾依旧泛着一点浅淡的红,像被晚风熏染出的薄色,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却偏偏精致又易碎。
季驰野走在前面半步。
一米九零的高挑身形极具压迫感,黑色宽松卫衣搭配工装长裤,随性又拽酷。他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步伐不急不缓,没有平日里和苏清晏较劲时的张扬锋利,背影挺拔松弛,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两人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
不同于学校里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紧绷对峙,此刻独处的静谧夜色里,那些无休止的攀比、争执、胜负欲仿佛都被雨后的晚风抚平,只剩下独属于两人的、旁人无法插足的安静氛围。
他们是全校死死绑定的死对头,是每次月考排名要争前后、球场对决要分输赢、就连人气高低都要暗自较劲的两个人。
所有人都觉得,季驰野看苏清晏永远是不耐、是挑衅、是势在必得的碾压,苏清晏看季驰野永远是不服、是执拗、是不肯认输的倔强。
没人见过他们这样安静并肩的模样,没人知道,这对水火不容的双校霸,会在深夜无人的公园里,避开所有熟人,躲开所有喧嚣,安安静静陪彼此吹一场深夜的晚风。
公园中心有一片开阔的草坪,雨后的草地湿漉漉的,带着微凉的水汽。季驰野停下脚步,侧过身随意靠在一旁的路灯杆上,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走走还是坐坐?”
他的声音褪去了白日的冷硬,低沉慵懒,裹着夜色的温柔。
苏清晏抬眸扫了一圈空旷的公园,眼底掠过一丝倦意,轻轻颔首:“坐会儿吧。”
两人一同走到不远处的木质长椅旁,长椅被夜雨打湿了大半,带着微凉的潮气。季驰野动作自然,率先抬手拂去椅面上的积水,动作随意又利落,做完之后才侧身坐下,留出来大半空位,无声示意苏清晏落座。
苏清晏看在眼里,心头微不可察的一颤。
这个人永远这样。
对外人冷漠疏离,脾气桀骜别扭,做事张扬霸道,是老师眼里叛逆难管的刺头,是学弟学妹眼里不敢靠近的大佬。对着他的时候,更是日日挑衅、句句带刺,事事都要压他一头,一副恨不得处处碾压他的模样。
可偏偏在他最脆弱狼狈的时候,季驰野总能给出最隐晦、最不动声色的温柔。
苏清晏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顺势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刻意和他隔着一点距离,姿态散漫,脊背微微后靠,仰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夜空。
夜空没有星月,暗沉的夜色温柔又压抑,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拂过他精致利落的眉眼。少年放松了紧绷整日的神经,平日里时刻警惕、时刻逞强的气场尽数散去,只剩下难得的松弛与安然。
他微微垂着睫,眼睑纤长浓密,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干净流畅。方才哭过的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绯色,冲淡了他骨子里的嚣张痞气,多了几分温顺又破碎的温柔。
路灯昏黄的光影温柔笼罩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轮廓衬得格外柔和,白皙的皮肤在夜色里泛着细腻的冷白,连下颌处淡淡的青茬都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质感。
这一刻的苏清晏,没有针锋相对的锐利,没有虚张声势的倔强,没有人人皆知的张扬嚣张。
安静、温柔、松弛,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脆弱。
美得安静,又极具冲击力。
季驰野原本随意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视线,打算随口调侃两句,像往常一样和他拌嘴打趣,冲淡夜里沉闷的氛围。可目光落在身侧少年身上的那一刻,他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尽数卡在喉咙里。
他顿住了所有动作,呼吸骤然一滞。
晚风轻轻撩动苏清晏的发丝,少年微微眯着眼,任由微凉的晚风抚平心底所有的委屈和烦躁,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不像话。
季驰野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牢牢吸附住,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见过无数模样的苏清晏。
见过球场之上,少年肆意奔跑、张扬耀眼,赢球后挑眉轻笑、桀骜张扬的模样;见过教室之中,被张敬山当众批评,依旧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半点不服输的模样;见过和江亦辰、林苒、孟书瑶说笑时,痞气肆意、明媚张扬的模样;见过和他对峙较劲时,眼神凌厉、寸步不让、倔强执拗的模样。
上千个日夜的针锋相对,他看遍了苏清晏所有锋芒毕露、嚣张跋扈的样子,早已习惯了他一身棱角、满身锋芒。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晏。
褪去所有铠甲,卸下所有逞强,安静又柔软,脆弱又干净,像雨夜悄然绽放的花,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直直撞乱他沉淀了许久的心跳。
季驰野活了十八年,桀骜肆意,随心所欲,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受任何人牵绊,更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失控的失神。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苏清晏,从头到尾只有输赢、只有较劲、只有不甘落后的胜负欲。
他讨厌苏清晏的不服输,讨厌苏清晏的嚣张,讨厌苏清晏永远和他争高低、抢风头,讨厌这个和他旗鼓相当、处处压他一头的死对头。
可此时此刻,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公园,看着身侧少年安静柔和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未褪的浅红,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季驰野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讨厌”,轰然碎裂,被一种陌生、滚烫、汹涌的情绪彻底取代。
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颤,力道凶猛,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悸动。
温热的热度顺着脖颈飞速上涌,一路烧至耳尖、脸颊。
不过几秒的时间,素来冷拽桀骜、淡定从容的季驰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耳后细腻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气场彻底溃散,往日的嚣张凌厉荡然无存,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眼底死死映着远处长椅上的少年身影,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我靠……
季驰野心底猛地炸出两个字,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居然……看苏清晏看脸红了。
看自己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看失神、看心动,红了耳尖,乱了心跳。
这件事荒唐、离谱,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是死对头,是从高一入学就不对付的两个人,是全校公认最不可能和睦相处、最只会彼此拉扯较劲的双校霸。他本该厌烦苏清晏的一切,本该只想赢过他、压过他,怎么会……对他生出这样龌龊又滚烫的心思?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潮湿的温柔,拂过两人之间狭小的距离。
苏清晏全然没有察觉身侧人的失态,他依旧微微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安宁。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压抑、被苏浩打压的憋屈,在这场深夜晚风里,慢慢被稀释抚平。
他难得不用逞强,不用伪装,不用时刻端着校霸的架子,不用害怕自己的脆弱被人窥见。
因为身边这个人,是他的死对头。
是最不可能同情他、最不会多嘴、最不会以此拿捏他的季驰野。
他潜意识里笃定,季驰野是最安全的人。
长椅旁的少年依旧安静柔和,光影落在他分明的五官上,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季驰野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可眼底的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滚烫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变得刻意放轻。
耳尖的热度迟迟不散,烫得惊人。
他不敢再看苏清晏,却又控制不住地一遍遍余光描摹那人的身影。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较劲、次次较真的攀比、忍不住的关注,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胜负欲。
是少年不自知的心动,是藏在针锋相对里的偏爱,是不敢言说、只能用对抗掩饰的喜欢。
只是这份心动来得太晚,太荒唐,太不合时宜。
他们是死对头,是永远只能对峙、不能亲近的关系。
从始至终,没有并肩,没有圆满,只有拉扯、试探、隐晦的心动,和早已注定的潦草结局。
夜色深沉,晚风温柔,无人知晓的深夜公园里,桀骜张扬的校霸藏起了自己滚烫失态的心动,红透的耳尖败给了眼前温柔狼狈的死对头,也败给了他们注定无解的BE青春。
季驰野垂着眼,心底一片酸涩混乱。
他终于承认。
他讨厌苏清晏的耀眼,更贪恋苏清晏的温柔。
这场长达数年的针锋相对,从一开始,就是他单向且无解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