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20、安慰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别墅的落地窗，混着远处零星的雷声，沉闷得压得人胸口发疼。

　　苏清晏反手关上卧室房门，力道极重，厚重的实木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客厅里苏浩冷嘲热讽的声音，也隔绝了外面所有刺眼的光亮与喧嚣。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簌簌的雨声环绕在耳畔。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高大的身形缓缓滑落。一米八八的挺拔骨架，此刻绷得笔直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褪去了平日里在校张扬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模样，狼狈得让人心酸。

　　校服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冰冷的布料黏在脊背皮肤上，寒意顺着肌理一寸寸钻进骨头里。可这点刺骨的冷，远远比不上刚刚苏浩字字诛心的嘲讽，比不上心底翻涌的难堪、委屈与无力。

　　从小到大，苏浩永远这样。在外人面前是温文尔雅、事业有成的完美兄长，唯独对着他，刻薄、偏执、极尽打压，像是见不得他有半分意气风发，见不得他脱离掌控、活得自在。

　　刚刚在楼下，苏浩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嘲讽他在校只会打架闹事、不学无术，嘲讽他和季驰野针锋相对、争强好胜的模样幼稚可笑，甚至直白地说，他这辈子，永远都比不上别人，永远只能做个虚张声势的废物。

　　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划着他紧绷多年的神经。

　　苏清晏双腿弯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他抬手捂住脸，修长骨感的指节用力收紧，死死扣住自己的眉眼。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笑意、嚣张肆意、能和季驰野互怼互呛绝不认输的桃花眼，此刻彻底红透了。

　　没有预兆，积攒了许久的情绪轰然溃堤。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汹涌溢出，砸落在冰冷的手背，滚烫得惊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被他死死闷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是苏清晏，是附中人人忌惮、风光无限的双校霸之一，是走路带风、嚣张跋扈，从来只会赢、不会输的苏清晏。

　　他在所有人面前，永远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和季驰野抢球场、争排名、比人气，次次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面对学弟学妹的追捧、旁人的讨好，他漫不经心，随性张扬；就算被班主任张敬山当众批评、罚站，他也只会挑眉轻笑，半点不露怯懦。

　　他从来不会哭。

　　至少，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哭。

　　在学校，有江亦辰寸步不离陪着他，有孟书瑶、林苒温柔迁就他，有一群兄弟围着他转，所有人都觉得苏清晏肆意洒脱、无坚不摧，是永远高高在上、不会低头、不会难过的少年。

　　只有回到这个冰冷的家，面对苏浩，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嚣张铠甲，都会被层层撕碎，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疲惫不堪的软肋。

　　他死死咬着下唇，舌尖抵着齿间，逼自己压住颤抖的呼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细密的哭声断断续续，淹没在窗外嘈杂的雨声里。

　　今天在学校的一幕幕，此刻尽数翻涌在脑海里。

　　上午和季驰野的球场对峙，两人互不相让，针锋相对。那个一米九零、桀骜拽酷的少年，眉眼锋利，气场强势，每一次挑衅、每一次碾压，都精准戳中他的好胜心。他们是全校公认的死对头，从入学第一天起就不对付，争名次、争人气、争关注度，事事都要分出高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季驰野是纯粹的死敌，彼此厌恶，彼此较劲，水火不容。

　　连他自己以前也这么觉得。

　　可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在他狼狈崩溃的此刻，他才敢承认，那份针锋相对的背后，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季驰野是唯一一个，见过他所有锋芒、和他旗鼓相当、从不迁就他、也从不看轻他的人。

　　不像身边的朋友一味纵容，不像旁人刻意讨好，更不像苏浩只会无休止的打压否定。

　　可这份隐秘的心思，是他这辈子最不能暴露的秘密，是死对头之间最荒唐、最可笑的软肋。

　　哭到眼眶发酸、喉咙干涩，苏清晏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许。他慢慢松开手，眼底泛红，睫毛湿漉漉的，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往日张扬凌厉的五官，此刻染上了浓重的脆弱，破碎感极致。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试图擦掉所有狼狈，像往常无数次自我治愈那样，把所有情绪尽数藏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就在这时，枕边静置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苏清晏视线模糊，下意识抬眼望去，在下一秒，整个人瞬间僵住。

　　来电备注，赫然是——季驰野。

　　心跳骤然失控，狠狠撞在胸腔上，慌乱又猝不及防。

　　怎么会是他？

　　这个时间，雨夜深夜，刚刚还和他针锋相对、互不退让的死对头，竟然给他打了电话。

　　苏清晏呼吸骤然停滞，眼底未干的湿意瞬间僵住，残留的委屈和狼狈还盘踞在眼底，突如其来的来电，让他瞬间手足无措。

　　他怔怔地看着不断跳动的屏幕，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白天球场之上，季驰野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惯有的桀骜和挑衅，少年冷嗤的那句“苏清晏，你还差得远”，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他们一整天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只有无休止的较劲和对峙。

　　他以为，两人会和往常无数天一样，互不打扰，各自安好，继续做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可偏偏，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独自崩溃落泪的这一刻，季驰野的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震动的频率持续不断，嗡嗡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屏幕的光亮映在他泛红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晃得人心慌。

　　苏清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敢接。

　　他不能接。

　　此刻的他，眼底通红，满脸泪痕，声音沙哑破碎，狼狈得一塌糊涂。若是被季驰野听见、被他察觉半分异样，以那个人的性子，一定会极尽嘲讽，会抓住他的软肋，狠狠取笑他的脆弱。

　　他是苏清晏，是和季驰野平起平坐、绝不认输的对手，他死都不会愿意，让自己最忌惮、最较劲的死对头，看见自己这般不堪的模样。

　　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几乎要自动挂断。

　　就在屏幕即将暗下去的最后一秒，苏清晏指尖一颤，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只是屏住所有呼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下所有颤抖的气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少年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散漫慵懒，又带着独有的冷拽质感的嗓音，是季驰野标志性的声线，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穿透雨夜，落在他的耳畔。

　　“苏清晏。”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轻不重，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是直白地喊他的名字。

　　可就是这声平淡的呼唤，让苏清晏绷了一整晚、刚刚勉强稳住的情绪，彻底濒临崩塌。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寂静无声，两个针锋相对、彼此纠缠的死对头，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拉扯着无人窥探的酸涩与遗憾，为日后注定落幕的BE结局，埋下了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