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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苏国民你是男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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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冬日的寒凉直直灌入屋内,吹散了一室浑浊的空气,也瞬间打断了屋内歇斯底里的对峙。
满目狼藉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翻倒的木桌歪在墙角,桌面的搪瓷碗、玻璃杯碎裂满地,晶莹的碎片混着洒落的饭菜残渣,狼狈不堪。地上散落着破旧衣物、杂物废纸,原本狭小逼仄的屋子,被折腾得一片荒芜。程少凤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嘶哑破碎,眼角通红,满脸都是绝望的泪痕。
而站在屋子中央的苏国民,衣衫邋遢凌乱,眼底布满浑浊的红血丝,脸色惨白衰败。毒瘾发作后的焦躁与暴戾爬满整张脸,双手还维持着刚刚摔东西的姿势,周身萦绕着颓废又凶狠的戾气。
听见开门声,苏国民猛地回头,凶狠的目光骤然扫向门口。
苏清晏背着沉重的书包,僵立在玄关。
冬日的暮色昏暗阴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挺拔的身上,却暖不了半分寒凉。往日里张扬痞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嚣张的眉眼,此刻彻底覆上寒霜,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疲惫。
不过短短几秒的怔愣,他猛地松开紧握的书包带,大步上前。
188cm的身形骤然挡在蜷缩在地的程少凤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单薄却执拗的墙,将所有狂风暴雨尽数隔绝在外。少年常年在校与人对峙、自带锋芒的气场彻底炸开,褪去了所有少年温柔,只剩下刺骨的冷硬。
他垂眸看向狼狈落泪的母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随后骤然抬眼,死死盯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喉间绷得发紧,积攒多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他妈要干什么?!”
少年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吼,狠狠砸在死寂破败的屋子里,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苏国民,你还是个男人吗?!”
字字铿锵,带着极致的嘲讽与心寒,是他隐忍了十几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撕破这个家虚伪的外壳,直面这场荒唐的破败。
“整天躲在家里发疯施暴,在外鬼混游荡,沾染上害人的东西,掏空家里所有积蓄,败光所有家底!”
“家里的钱被你拿去吸毒挥霍,外债堆得越来越多,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你除了对着家里最弱的母亲撒气、砸东西,你还会干什么?!”
苏清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渐渐蔓延开来。他从小到大拼命维持体面,在学校做耀眼的校霸,考顶尖的成绩,收敛所有狼狈,就是想逃离这个泥潭,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逃不开这个男人带来的阴影。
这番字字诛心的指责,彻底戳中了苏国民的痛处。
本就因为毒瘾发作心绪狂躁、濒临失控的男人,瞬间被彻底激怒。他双眼赤红,面目扭曲,脸上的横肉紧绷着,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死死瞪着眼前的儿子。
在他扭曲的认知里,从小到大他都是家里的掌控者,妻儿只能顺从隐忍,从未有人敢如此顶撞、当众戳穿他的不堪与荒唐。
“反了你了!”
苏国民怒吼一声,抬脚就想往前冲,抬手就要朝苏清晏挥过去,动作凶狠又粗鲁,毫无半分父亲的模样。
程少凤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裤腿,哭声哽咽:“别打孩子!苏国民你别冲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女人卑微的哀求,更加衬得这场闹剧荒唐又可悲。
就在苏国民狰狞着脸步步逼近,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苏清晏紧绷的神经忽然恍惚一瞬。
眼前凶狠暴戾、面目可憎的男人渐渐模糊,脑海深处,被他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温柔旧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画面骤然切换,褪去了破败与昏暗,变成了十余年前温暖明亮的模样。
那时候的老式居民楼,还不是如今这般压抑破败。墙面干净整洁,楼道窗明几净,家里虽不富裕,却处处烟火温暖,是实打实的四口之家,圆满又幸福。
那时苏国民还没有染上恶习,踏实肯干,温和顾家,是邻里夸赞的好丈夫、好父亲。
幼年的他年纪尚小,身形瘦小,总爱黏着父亲。每到周末闲暇,苏国民总会笑着弯腰,稳稳将他抱起,让小小的他骑在宽厚结实的肩膀上,一手牢牢护着他的小腿,一手牵着身旁的哥哥苏浩。
微风和煦,阳光正好。
年幼的苏浩比他高出半个头,乖巧温顺,眉眼温柔,总是紧紧牵着母亲程少凤的手。程少凤年轻温柔,眉眼含笑,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步伐轻柔,一家人慢悠悠走在街边散步,说说笑笑,暖意融融。
那时候的哥哥,是全世界最疼他的人。
苏浩会把所有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全都让给他,会护着他不被邻里小孩欺负,会耐心教他写字做题,会在他受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撑腰。
小时候的苏浩,干净、懂事、温柔、上进,是人人夸赞的好孩子,是他最依赖、最崇拜的哥哥。
那时候的父亲,温柔靠谱,撑起整个家的烟火与安稳。
那时候的母亲,眉眼明媚,笑意盈盈,从未有过流不尽的眼泪和化不开的愁苦。
一家四口,岁岁安然,平淡温馨,是他这辈子最珍贵、也最不敢回想的时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彻底变了。
苏国民外出务工交友,沾染恶习,一步步堕落。温柔顾家的父亲,变成了嗜瘾成性、暴躁易怒、只会家暴泄愤的疯子,亲手撕碎了整个家的安稳。
而曾经温柔懂事、事事护他的哥哥苏浩,也彻底变了模样。
或许是家庭变故太早磨平了他的温柔,或许是父亲的堕落毁了他的成长环境,苏浩早早辍学,彻底放弃了学业。如今的他,整日在外鬼混游荡,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混迹社会,沾染一身戾气,常年不着家,对这个破败的家、对他和母亲,漠不关心,冷眼旁观。
曾经最疼他的兄长,如今形同陌路,冷漠寡情,再也没有半分年少温情。
好好的一个家,硬生生分崩离析,碎得彻底,烂得荒唐。
温柔旧梦与眼前的满目狼藉、狰狞暴力狠狠重叠,极致的落差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苏清晏的心脏。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冻得他四肢僵硬,浑身发冷。
眼前是面目狰狞、对他挥拳相向的父亲,地上是崩溃绝望、日日煎熬的母亲,远方是彻底堕落、冷漠疏离的兄长。
曾经有多圆满温暖,如今就有多破败不堪。
“怎么不说话了?!翅膀硬了敢教训我了?!”
苏国民凶狠的呵斥骤然拉回苏清晏的思绪。
少年骤然回神,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温柔旧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凉、荒芜与自嘲。
那些美好的过往,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抬眼,静静看着暴怒的父亲,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退缩。只是眼底的锋芒渐渐黯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再多的愤怒与指责,也换不回曾经的家人,救不了溃烂的现状。
他活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里,看着家破人亡,看着亲人陌路,看着旧梦成灰,却无能为力。
屋外冬日沉沉,暮色渐浓。
这一间破败老旧的屋子,装着他所有不堪的过往,藏着他无人知晓的卑微与痛苦,也注定了他这一生,永远挣脱不了的泥泞宿命。
他身在黑暗泥潭,满心疮痍,又怎么配得上季驰野那样肆意坦荡、永远活在阳光里的少年?
两道人生,从始至终,天差地别,永不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