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心好痛为什么? ...
-
期末统考的最后一场铃声落下时,整座附中瞬间挣脱了连日以来的紧绷桎梏。
喧嚣潮水般席卷而出,积压了一整个寒冬备考期的压力,随着冬日微凉的风尽数散开。学生们抱着书本冲出考场,嬉笑打闹、相约假期,校园里到处都是少年少女轻松雀跃的声音,冬日的暖阳落在红砖跑道上,干净又明媚,衬得所有人的青春都热烈又圆满。
唯独苏清晏的世界,一片寒凉沉寂。
考试结束的铃声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解脱,而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归期。
为期一个月的寒假正式来临,附中所有人都奔赴了各自的轻松假期,有人期待聚会,有人期待年味,有人期待安稳休憩,只有苏清晏满心荒芜,无半分期许。
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188的挺拔身形立在课桌前,动作利落干脆。他将课本、试卷胡乱塞进书包,往日里永远规整干净的桌面,第一次难得的凌乱。眉眼间褪去了考场之上的张扬痞帅,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淡漠,漆黑的眸子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
江亦辰收拾好东西凑过来,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叮嘱:“寒假好好休息,别总熬夜刷题,年后开学再接着卷。过年有事随时找我,我随时都在。”
孟书瑶和林苒也走了过来,温柔开口道别,说着新年顺遂的祝福。
苏清晏抬眼,扯出一抹极淡的、流于表面的笑意,轻轻点头,声音略显沙哑:“嗯,知道了,新年快乐。”
客套、疏离,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家境尚可、前途坦荡、肆意无忧的天之骄子,是附中耀眼的校霸,成绩拔尖,样貌出众,活得潇洒张扬。
无人知晓,这份光鲜耀眼的背后,是他拼尽全力遮掩的一地狼藉。
告别众人,苏清晏背上厚重的书包,独自走出校门。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带着微微刺痛,他拢了拢单薄的校服外套,双手插兜,一步步远离热闹喧嚣的附中,走向城市最老旧的老城区。
车水马龙的街道渐渐褪去繁华,高楼大厦变成斑驳老旧的居民楼,平整的柏油路换成坑洼的石板路。越往前走,周遭越安静,喧嚣被层层隔绝,只剩下老旧街巷的萧瑟与破败。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的家,是他穷尽半生也逃不开的泥潭。
二十分钟后,苏清晏站在了老式居民楼楼下。
墙面早已泛黄脱落,布满斑驳的水渍和密密麻麻的裂痕,楼道墙壁上贴满褪色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无人清理。铁制楼梯锈迹斑斑,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寒风穿过楼道缝隙,呜呜作响,像无声的呜咽。
整栋楼老旧、潮湿、压抑,和他在附中光鲜耀眼的模样,格格不入,判若两个世界。
苏清晏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抬脚踏上生锈的楼梯。书包的肩带微微勒着肩膀,沉重的不只是书本,还有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
他刚走上二楼楼梯拐角,还未靠近家门,刺耳的摔砸声就骤然穿透门板,狠狠砸进耳朵里。
“砰——哐当!”
是瓷碗碎裂的声响,紧跟着是桌椅被狠狠踹翻的撞击声,杂乱又凶狠,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惊悚。
苏清晏的脚步瞬间死死顿住。
熟悉的绝望感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发冷。
楼道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影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往日里嚣张痞帅的眉眼,此刻一点点沉下去,覆上一层厚厚的死寂。
是苏国民的声音。
他的父亲,苏国民。
永远暴躁、永远偏执、永远只会在家里撒野泄愤的男人。
紧接着,女人压抑崩溃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细碎又绝望,是他的母亲程少凤。
楼道通风,隔音极差。屋内的争吵、摔打、哭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苏清晏的耳朵里。
二楼、三楼的住户纷纷被惊动,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都透出细碎的目光,有人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窃窃私语,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又吵了,苏家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苏国民又犯瘾了,家里那点钱全败光了。”
“好好的一个家,硬生生被他毁了,可怜少凤一个女人,熬得太苦了。”
“最可怜的是清晏那孩子,长得好看,成绩又顶尖,偏偏投生在这种家里,从小就跟着受罪。”
“听说家里欠了一大堆外债,年年过年都有人上门讨债,这年又过不安稳了……”
细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清晏的心里。
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流言,习惯了邻里的同情与惋惜,习惯了这个家无休止的争吵与破败。可每一次听见,心底的荒芜与寒凉,还是会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昏暗的楼梯间,身形挺拔笔直,脊背依旧习惯性地绷得笔直,那是他多年来仅剩的体面。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骨缝泛着凉意。
屋内的打砸声还在继续,桌椅碰撞、器物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
下一秒,苏国民粗粝暴戾的吼声猛地炸开,震得门板微微发颤:“钱呢!家里的钱都去哪了!给我拿出来!一分都别藏!”
男人的声音凶狠又癫狂,带着瘾症发作后的偏执与疯狂,没有半点为人夫、为人父的模样,只剩丑陋的贪婪与暴躁。
紧接着,程少凤崩溃的哭声骤然放大,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力,断断续续地哽咽:“真的没有了……苏国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你醒醒吧!家里所有的积蓄,我的嫁妆、我打工攒的血汗钱,全都被你拿去败光、拿去吸毒了!”
“外面欠了一身的债,亲戚朋友借遍了,人人都躲着我们,这个家早就空了!彻底垮了!你还要我拿什么给你!”
字字泣血,句句绝望。
屋内陷入一片狼藉的死寂,只剩下女人压抑不住的、崩溃的痛哭声。
苏清晏静静站在门外,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隔绝着屋内的丑陋与破败。
冬日的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衣角猎猎作响,刺骨的凉意浸透全身。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沉沉的、化不开的灰暗与疲惫。
在外人眼里,他是肆意张扬、无人敢惹的痞帅校霸,是成绩优异、前途光明的优等生,是永远从容、永远坦荡的苏清晏。
只有他自己知道,卸下所有光环,他只是这个破败家庭里挣扎求生的囚徒。
他在学校和季驰野针锋相对、较劲输赢,拼尽少年人的骄傲与体面,可回到这里,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张扬、所有的底气,都会被狠狠碾碎,荡然无存。
季驰野活在肆意热烈、坦荡自由的阳光里,而他,永远困在这阴暗潮湿、永无宁日的旧楼泥潭中。
沉默伫立的片刻,屋内再次传来苏国民阴鸷暴躁的呵斥,伴随着物品拖拽的刺耳声响。
苏清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抬手,指尖落在冰冷斑驳的门板上,轻轻用力,推开了这扇满是狼狈与绝望的家门。
屋内狼藉遍地,桌椅翻倒,碗筷碎裂一地,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程少凤蹲在满地碎片中间,哭得浑身颤抖,狼狈不堪。而苏国民站在屋子中央,面目狰狞,眼神偏执疯狂,浑身透着破败又凶狠的气息。
这就是他的家,他逃不掉的宿命。
寒风顺着敞开的房门灌入屋内,吹动少年单薄的衣角,也吹落了他青春里所有本该热烈明媚的光。
门外是人间腊月,岁岁平安。门内是他的岁岁煎熬,永无宁期。
这场无人知晓的困顿,终将困住他一生,也注定了他和季驰野那束阳光般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殊途陌路,终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