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13、教我呗

　　早自习的铃声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的声响驱散了楼梯间残留的阴郁，将所有徘徊的晦暗情绪尽数压下。走廊上嬉闹奔走的学生尽数归位，喧闹转瞬褪去，整栋教学楼归于朗朗书声的静谧。

　　苏清晏站在空旷的楼梯口，目送陆小川懵懂跑开，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终于缓缓平息。只是指尖残留的颤抖、心口沉甸甸的酸涩，还有被彻底剖开的自卑与狼狈，久久无法消散。

　　方才季驰野隐在暗处窥见一切的事，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苏浩的存在是他毕生的污点，是他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出身泥泞。季驰野身在云端，干净坦荡、前程耀眼，而自己满身灰暗、背负疮疤，连与生俱来的血脉都是污浊不堪的。

　　昨夜在季家别墅，一道导数压轴题，狠狠拉开了两人学识的鸿沟。今日兄长的恶行，又撕开了他人生的破败底色。

　　外人总说，他和季驰野是附中双绝，是旗鼓相当的对手，颜值对等、气场对等、风头对等，永远针锋相对、不分高下。

　　可只有苏清晏自己清楚，他们根本没有可比性。

　　季驰野不用费力，就拥有他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优渥的家境、和睦的家人、顶尖的头脑、光明的前路，他生来就站在普通人奋斗一生也抵达不了的顶峰。而自己，只能靠着一身虚张声势的痞气和倔强，在泥泞里苦苦挣扎，勉强撑起属于自己的体面。

　　从前他执拗地和季驰野较劲、争锋、互不相让，事事都要争个高低，不过是心底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他想证明，哪怕出身卑微，哪怕身世不堪，他苏清晏也绝不输给任何人，包括生来就在云端的季驰野。

　　可一次次的落差打击，让他彻底清醒。

　　虚张声势的嚣张撑不起前路，一时的争锋斗气改变不了既定的人生差距。家境是他天生的短板，他无力更改，但学识可以。

　　他唯一能翻盘、能稍微拉近两人距离、能让自己摆脱原生泥潭的出路，只有学习。

　　他不想永远活在苏浩的阴影里，不想一辈子被破败的原生家庭困住，更不想永远站在季驰野的对立面，做一个眼界平庸、前路黯淡的泥沼之人。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拼一次。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苏清晏抬手揉了揉眉心，敛去眼底所有的狼狈与阴郁，挺直188cm的挺拔脊背，抬步朝着教室走去。步伐不再浮躁张扬，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坚定。

　　走进喧闹的教室，早读氛围正浓。

　　江亦辰坐在座位上翻看着英语单词，看见他进来，习惯性地抬手招呼，却在触及他沉冷肃穆的神情时，默默收回了手，察觉到自家兄弟今天格外反常。

　　靠窗的绝佳位置，季驰野慵懒落座。

　　少年190cm的身形靠着椅背，身姿挺拔利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骨节分明的小臂。他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冷白凌厉，桀骜的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疏离清冷，周身气场生人勿近。

　　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看似望着窗外放空，余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走进教室的苏清晏。

　　楼梯口的那一幕、苏浩刻薄的嘲讽、苏清晏隐忍颤抖的模样、那句压着万般无奈的“他是我哥”，尽数盘踞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窥见这位死对头所有的隐秘软肋，看懂了他嚣张铠甲下的满目疮痍，心底积压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酸涩。

　　苏清晏无视全班的热闹，径直穿过课桌过道，一步步走到季驰野的课桌前。

　　周遭的读书声还在继续，可苏清晏的世界，瞬间只剩下身前这一个耀眼桀骜的少年。

　　全班同学都下意识侧目看来，眼底满是诧异。

　　谁都知道，苏清晏和季驰野是附中最出名的死对头。两人从入学起就互不相让，争排名、争风头、争球场第一，碰面必拌嘴，从来都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谁也不肯低头半分。

　　嚣张痞帅的苏清晏，骨子里骄傲又倔强，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服软，更别说主动亲近自己最大的对手。

　　江亦辰停下翻书的动作，满脸疑惑地盯着自家兄弟，完全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就连后排的孟书瑶和林苒，也悄悄抬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满是好奇。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苏清晏微微俯身，褪去了所有的张扬桀骜，收敛了一身锋利的棱角，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恳切。

　　他放低了所有姿态，对着自己抗衡了整整两年的死对头，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郑重：

　　“季驰野。”

　　季驰野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他，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四目相对，一个眼底藏着泥泞与孤勇，一个眼底盛着清风与坦荡。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点骄傲与别扭，抛开所有的争锋与倔强，一字一句，清晰认真地开口：

　　“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学习。”

　　停顿片刻，他喉结轻轻滚动，放下了全校皆知的高傲，带着几分示弱的柔软，轻声开口求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向人求教：

　　“你教教我呗。”

　　简简单单一句话，颠覆了所有人对双校霸的认知。

　　这是从不服软、极度要强的苏清晏，第一次低头。

　　他扔掉了所有的倔强和面子，抛开了两人死对头的身份，心甘情愿在季驰野面前俯首，将自己最笨拙、最想要变好的真心，坦荡展露出来。

　　教室周遭的读书声仿佛瞬间消弭，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季驰野凝望着眼前的少年。

　　晨光透过玻璃窗，温柔落在苏清晏的侧脸，抚平了他平日的痞气戾气，眉眼干净又执拗。那双总是盛满嚣张锋芒的桃花眼，此刻没有较劲、没有抵触、没有疏离，只有一片纯粹的坚定与恳切，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能清晰捕捉到苏清晏眼底的孤勇，看懂他这句话背后的隐忍与不甘，看懂他想要挣脱泥泞、拼命向上的决心。

　　良久，季驰野薄唇微勾，眼底沉沉的阴郁散去几分，染上一丝散漫又玩味的笑意，桀骜的声线清冽好听，不惊不躁，缓缓应声：

　　“哦？是吗？”

　　他微微抬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身的少年，190的身高差自带极强的压迫感，语气慵懒又纵容，坦然应下：

　　“行啊。”

　　没有嘲讽，没有戏谑，没有刁难。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易接住了苏清晏放下所有骄傲递来的真心。

　　苏清晏闻言，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心底悬着的巨石稳稳落地。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连周身的冷寂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没人知晓，这一刻的低头求教，对苏清晏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放下了数年的针锋相对，承认了两人之间的差距，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软肋、野心与孤勇，尽数摊开在了季驰野面前。

　　他想追上那束遥遥高悬的光，哪怕前路遥远，哪怕身份殊途，哪怕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早已写定别离。

　　阳光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将对立了两年的双校霸，第一次温柔牵连在一起。

　　可无人知晓，这场始于真心求教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望的奔赴。

　　云端与泥泞的鸿沟早已注定，短暂的并肩补习、温柔迁就，不过是这场BE宿命里，一场短暂又易碎的温柔泡影。

　　越是拼命靠近，日后渐行渐远、被迫别离的结局，就越是虐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