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12、他是我哥

　　晨间的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窗户，卷着细碎的晨光，落在空荡寂静的楼梯拐角。方才被驱散的低年级女生早已跑远，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压抑与阴郁。

　　苏浩吊儿郎当地倚在墙壁上，眉眼带着与苏清晏如出一辙的精致轮廓，却盛满了刻薄与阴翳。他看着眼前满脸冰冷、浑身戾气的亲弟弟，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开口嘲讽，字字句句都往苏清晏最痛的软肋上扎。

　　“不一样？”苏浩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戏谑的嘲讽，“苏清晏，你未免太自欺欺人了。我们同一个爹，同一个娘，同一刻从一个肚子里出来，骨血都是一模一样的，你凭什么跟我装干净、装清高？”

　　“爸那点烂根性，你以为你能彻底摆脱？”

　　“家里那摊烂事，你以为你装作不在意，就从来没发生过？”

　　句句诛心，不留余地。

　　这些藏在苏清晏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掩盖、想要挣脱的过往，是他这辈子最不堪、最自卑的隐秘。他用尽十几年的时间伪装、逞强，用一身嚣张痞气筑起厚厚的铠甲，就是为了把泥泞的出身、破败的家庭、暴戾的父兄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人生之外。

　　可苏浩轻飘飘几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把他最狼狈的底色，赤裸裸地摊开在空气里。

　　苏清晏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形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是被人狠狠撕开伤疤的窒息与崩溃。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手背青筋隐隐凸起。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酸涩，气血不断上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眼底的清冷彻底被猩红取代，平日里张扬不羁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隐忍的暴怒，还有一丝不愿被人窥见的狼狈。

　　他向来桀骜，在外永远是游刃有余、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模样，打架从不退缩，对峙从不示弱，任凭谁挑衅都能从容回击。可唯独面对苏浩，面对这同源共生、承袭了所有黑暗恶意的兄长，他所有的强硬都不堪一击。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是一辈子都逃不掉的软肋。

　　“管好你自己。”苏清晏的声音压抑沙哑，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再仗势欺人，我不会再纵容你。”

　　他的语气冰冷决绝，没有半分往日的痞气，只剩下彻骨的疏离与厌弃。

　　苏浩看着他隐忍崩溃的模样，只觉得无趣，懒得再跟自己这个假清高的弟弟多费口舌。他漫不经心地直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睨了苏清晏一眼，丢下一句阴阳怪气的“随你”，便转身慢悠悠地离开了楼梯拐角。

　　脚步声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狭窄的楼梯间终于恢复了安静，却依旧弥漫着压抑窒息的氛围。

　　苏清晏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身体的颤抖依旧没有平息，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过往那些灰暗的记忆、破败的家庭、终日垂泪的母亲、暴戾堕落的父亲，还有眼前阴邪恶劣的兄长，所有的黑暗瞬间将他包裹。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盖住眼底所有的狼狈与猩红，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他以为这片角落无人知晓，以为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依旧藏得完好无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楼梯拐角的立柱后方，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了许久，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季驰野一早从车库停车入校，本想上楼去教室，途经侧楼梯时，隐约听见争执声，便下意识驻足停留。

　　190的少年隐在墙体阴影里，周身惯有的桀骜拽酷尽数收敛，深邃的黑眸沉沉，没有一丝波澜。

　　他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和自己针锋相对、嚣张张扬、永远不服输的188校霸，在另一个和他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前，溃不成军，隐忍颤抖。

　　亲兄长，双胞胎，破败的家事，难以言说的不堪过往。

　　所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所有苏清晏拼命遮掩的自卑与软肋，在这一刻，被他彻底窥破。

　　从前他只觉得苏清晏的嚣张很刻意，别扭又嘴硬，永远带着一身锋利的刺，像是在刻意防备全世界。他不懂这份极强的自尊心从何而来，不懂为何这人看似肆意张扬，眼底却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阴郁。

　　直到此刻，他终于尽数明白。

　　原来那一身锋利铠甲，从来不是天生桀骜，只是为了护住满身伤痕。原来他所有的逞强、所有的不服输、所有不肯低头的倔强，都是为了挣脱与生俱来的泥泞。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涩、沉闷，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沉沉压在心头。

　　楼梯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是陆小川。

　　他一路小跑追上自家老大，原本是来喊季驰野去教室早读，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独自站在拐角、状态格外不对劲的苏清晏。

　　陆小川性格大大咧咧，心思单纯，完全没察觉到周遭压抑诡异的氛围，也没发现隐在暗处的季驰野。他看着面色沉冷、身形微颤的苏清晏，愣了一下，随口好奇地开口问道：“晏哥，刚刚走掉的那个人是谁啊？看着跟你长得也太像了吧……你认识苏浩？”

　　陆小川偶尔听过学校里零星的传闻，知道附中还有个叫苏浩的问题学生，逃课、霸凌、违纪样样占全，只是从来没把这个人跟风光无限的校霸苏清晏联系在一起。

　　苏清晏听到问话，紧绷的脊背骤然一僵，纷乱的心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缓缓抬起眼，眼底的猩红与狼狈早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寂。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崩溃与隐忍，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痞帅淡漠，只是语气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沙哑，平淡却沉重地吐出两个字：“嗯。”

　　短暂的停顿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伪装，低声道出了那个他从不对外人提及的身份：“他是我哥。”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空气里。

　　轻飘飘的六个字，揭晓了他所有的不堪。

　　他是苏清晏，风光无限、桀骜张扬的附中双校霸之一。

　　可他也是苏浩的亲弟弟，是出身泥泞、背负着破败家庭与黑暗过往的人。

　　陆小川瞬间愣住，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的震撼难以言喻。他从未想过，两个性格、品行、气场天差地别的人，竟然是亲兄弟。

　　而立柱后方的季驰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心底所有的疑惑尽数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沉闷。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人生，是坦途、是光明、是被爱意与优渥包裹的云端。家庭和睦，家人安稳，前路坦荡无虞，从未见过半分人间污浊。

　　而苏清晏的人生，是泥泞、是黑暗、是与生俱来的枷锁。原生家庭的破败，父兄的恶劣，无人兜底的人生，让他只能孤身一人，硬扛所有风雨。

　　他们是全校公认旗鼓相当的死对头，站在同一个校园，拥有同样耀眼的少年锋芒。

　　可命运从一开始，就给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底色。

　　他窥见了苏清晏藏了十几年的软肋，看见了他铠甲之下满目疮痍的伤口。

　　这份隐秘的、无人知晓的不堪，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晨光依旧洒落，照亮了少年挺拔的身影，却照不进他心底常年阴暗的角落。

　　少年的逞强与狼狈，隐秘与温柔，软肋与伤疤，尽数被死对头窥破。

　　也为他们早已注定的BE结局，再添一道无解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