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与你作对》林百白

10、啥啊

　　别墅二楼的卧室安静得过分，隔绝了庭院里细碎的风声，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烟火。

　　季驰野的主卧宽敞又清冷，是典型的极简少年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白墙，整洁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超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精致的私家花园，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塞满了各类教辅、竞赛书籍和课外读物，书桌宽大整洁，电脑、习题册摆放得井然有序，处处透着规整自律，和苏清晏随性散漫的生活状态，截然不同。

　　苏清晏站在书桌旁，188cm的挺拔身形在此刻竟莫名显得局促。方才楼下撞见季慕林时压下去的酸涩心绪，此刻又悄悄翻涌上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一身张扬桀骜的少年气，在这间干净矜贵的房间里，被悄无声息地磨去大半。

　　他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痞帅嚣张的姿态，松松垮垮地站着，下颌微抬，眼神散漫，看似漫不经心，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那道因家境落差生出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

　　季驰野随手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动作松弛又拽酷，190cm的身高落座后气场愈发凌厉。他翻开摊在桌面的高三数学压轴题库，指尖骨节分明，轻轻点在一道大题上，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带着刷题时独有的认真，褪去了平日针锋相对的戾气：“来看这道题，上次周测你空白的导数压轴。”

　　苏清晏闻言抬眼，目光落满纸面。

　　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函数公式瞬间闯入视野，弯弯绕绕的导数、正弦、定义域参数，像一串串毫无逻辑的乱码，直直晃得他眼晕。他平日里上课要么走神摸鱼，要么和同桌打闹，班主任张敬山的数学课更是能躲则躲，基础本就薄弱，面对这种级别的压轴题，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季驰野没察觉他的失神，指尖顺着题干缓缓滑动，语速平稳，耐心细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耐心。全校皆知，季驰野性子桀骜冷淡，对谁都疏离疏离，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给别人讲题，唯独对着死对头苏清晏，破天荒的愿意耗费精力。

　　“已知函数f(x)=\frac{1}{2}x^2-x-a\sin x，a\in R。若
　　他一字一句念完题干，抬眼看向身侧站着的少年，眉梢微挑，语气带着淡淡的引导：“先看定义域，再结合参数a的取值范围，先拆分函数，构造新的辅助函数，你先说说第一步思路。”

　　苏清晏僵在原地，眼神放空，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行熟悉又陌生的公式，瞳孔微微涣散，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解题思路。

　　什么定义域、辅助函数？什么x_0极值点、参数取值？什么正弦函数求导、不等式证明？

　　这些字眼他单独看都认识，凑在一起，就成了完全看不懂的天书。

　　他连最基础的复合函数求导都模棱两可，更别说这种融合了三角函数、二次函数与极值点偏移的压轴难题。整张题干、解题逻辑、考点陷阱，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懂。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窗外轻轻的风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季驰野看着他迟迟没有回应，抬眸望去，瞬间看清了苏清晏眼底的茫然无措。

　　少年平日里总是嚣张张扬、痞气十足，和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吵架顶嘴从来没输过，眉眼永远带着桀骜不服输的劲儿。可此刻，那双总是盛满锋芒的桃花眼微微发怔，眼神空洞，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窘迫，强撑着镇定，却早已将心虚暴露无遗。

　　他明明什么都没听懂，却固执地不肯低头，不肯露出狼狈，依旧硬撑着挺拔的身姿，假装自己在认真思考，嘴角紧绷，带着惯有的嘴硬别扭。

　　季驰野心底轻轻颤了一下，莫名泛起一丝无奈，还有点细碎的软意。

　　他太了解苏清晏了。

　　这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和他争名次、争风头、争谁是附中第一校霸，嚣张得不可一世，骨子里却极度敏感要强，自尊心极强，最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在自己这个死对头面前。

　　哪怕一窍不通，也绝不肯开口说一句“我不会”。

　　季驰野没有戳破他的窘迫，也没有半分嘲讽，只是放软了语气，重新放缓语速，从头拆解：“我再讲一遍，先梳理题干条件，函数是二次函数结合三角函数，参数a有限定范围，大于0小于等于1，题目需要证明极值点对应的不等式成立……”

　　他耐心拆解着每一个步骤，从函数求导、确定极值点，到分类讨论参数范围，再到构造新函数判断单调性、推导不等式结论，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可苏清晏站在原地，依旧是全然的茫然。

　　耳边少年清冷好听的嗓音不断传来，每一个知识点、每一句推导，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那些复杂的公式变换、导数推导、单调性判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只能僵硬地站着，目光呆滞地落在习题册上，假装认真听讲，大脑却早已停止运转。

　　这一刻，那种根深蒂固的落差感，再次汹涌袭来。

　　他们是附中齐名的双校霸。

　　外人眼里，他们旗鼓相当、针锋相对，颜值顶尖、气场相当，是永远不分胜负的对手。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同一个层级的人，天生对等，天生制衡。

　　可只有此刻的苏清晏无比清醒。

　　不是的。

　　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季驰野生于云端，家境优渥、前路坦荡，头脑聪慧、自律拔尖，是天生的佼佼者，轻轻松松就能站在顶峰，数理化样样精通，压轴信手拈来，未来早已是一片光明坦途。

　　而他苏清晏，从泥泞里爬出来，从小就要学着伪装坚强，用嚣张叛逆掩饰自卑，用浑身棱角护住自己和家人。他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兜底的退路，成绩平平，靠着一身痞气和强硬的性子撑出一片体面，连一道普通的导数压轴题，都全然摸不着头脑。

　　一道数学题，短短几行公式，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山海，清清楚楚隔开了他们的人生。

　　他们可以在操场上并肩争锋，可以在人群里互不相让，可以为了第一名争得面红耳赤，可在看不见的地方，学识、眼界、家境、未来，早已是天差地别。

　　死对头的争锋是假的，殊途陌路才是真的。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的狼狈与落寞，指尖悄悄攥紧，掌心微微泛白。

　　他不敢抬头看季驰野的眼睛。

　　他怕对方从自己眼底的茫然里，看穿自己的平庸和窘迫，看穿他看似嚣张张扬，实则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狼狈。

　　“听懂这里了吗？”季驰野讲完关键步骤，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催促，只有耐心的询问。

　　苏清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烫，依旧嘴硬，不肯服软，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依旧是半点没懂。

　　既不懂极值点的选取，也不懂参数的限定意义，更不懂为什么构造辅助函数，能推导最后的不等式结论。

　　季驰野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沉，心底那点细碎的情绪愈发浓烈。他看着眼前嘴硬别扭、强行逞强的少年，看着这副明明懵懂无助，却死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忽然就懂了。

　　苏清晏所有的嚣张、所有的叛逆、所有和他不死不休的针锋相对，不过是他仅有的、保护自己的铠甲。

　　窗外的落日渐渐下沉，余晖慢慢褪去，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柔和暗沉。

　　两人安静共处一室，一人从容解惑，一人茫然失语。

　　题海无声，山海自知。

　　这场从少年时期开始的针锋相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拉扯。

　　他们是彼此最耀眼的对手，也是注定最遗憾的过客。

　　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彻底照见了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也悄悄为他们的结局，锁死了最终的BE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