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31、误书 你的想法，

　　我站在繁花满枝的庭院里，眼底掠过一片烂漫春色。

　　暮春时节，别院花木开得肆意热烈，层层叠叠的花枝缀满廊前，微风一吹，落英簌簌铺了满地。

　　可我眼下无心赏景，心中始终压着一桩未了的大局。术法再熟，若无阅历、若无人心世故，终是独木难支。

　　我敛去心绪，转身抬步，走向庭院深处的藏书楼。

　　这栋藏书楼是整座别院最静谧沉敛的去处，承袭民国中西合璧的建筑风骨，青砖垒墙、灰瓦覆顶，落地长窗雕着细密古纹，窗框嵌着双层玻璃，既防潮又透光。

　　楼身梁柱皆是上好老杉木，纹理沉润古朴，空气里终年萦绕着旧纸墨香与木质清冽气息，比外头清凉数分，一踏入此间，喧嚣尽数隔绝。

　　楼内格局规整森严，水磨石地面光洁沉静，映着头顶仿古格窗漏下的柔缓天光。

　　一排排高耸的红木书橱依墙而立，层层叠叠直抵梁顶，分门别类码放着古籍孤本、玄门手札、民国新刊，数万藏书静静陈列其间。

　　朱漆木梁镂花雅致，柱础沉稳，边角立着青瓷瓶与素雅盆栽，处处透着世家藏书楼的矜贵与庄重。

　　我缓步穿行书廊，指尖轻轻拂过泛黄书脊，心底暗自感慨。

　　南泽身居暗局、手握阴诡术法，私宅藏书竟广博至此，古今兼容、新旧并蓄，实在出人意料。

　　正当我凝神打量四周藏书，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清浅男声：“你看什么呢？”

　　声音近在耳畔，毫无预兆。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心头骤然一跳，语气带着几分无语的嗔怪：“喂！你能不能出声再走近一点？吓到我了。”

　　南泽立刻敛去方才悄然窥探的沉静，眉眼弯弯，挂上惯常的温和笑意，语气软了几分：“是我唐突了。想看什么书？我替你找。”

　　我望着满架古籍，心头微松。

　　幼时跟着爷爷隐居村落，还要没过多贪玩，习得些字，不然就成文盲了。

　　到了江城，忙于复仇便从未有机会翻看闲书话本。

　　如今身处繁华京城，难得清闲，倒想看一看世人口中的江湖风月、侠义山河。

　　我淡淡开口：“我想看话本子。”

　　这话一出，方才还笑意从容的南泽，脸色骤然一僵，耳根瞬间飞快泛红。

　　他瞳孔微怔，神色慌乱，连语气都变得结巴：“你……你要看什么？”

　　我看着他反常模样，只觉莫名，微微蹙眉，一字一顿清晰重复：“话、本、子。”

　　我只听闻旁人闲聊，话本子多是江湖行侠、侠客仗义、儿女洒脱的故事，恰好用来解闷散心。

　　可南泽此刻耳尖通红、神色局促，像是被戳中什么隐秘心事。

　　他连忙摆手拒绝，语气急促又生硬：“不行、这个不能给你看！这些话本子大多不合规矩、杂乱轻浮，不宜翻阅。不能看，绝对不能看！”

　　我望着他紧张窘迫的模样，心底全然误解。

　　想来他常年深陷权谋阴局、心性阴沉冷硬，见惯人心险恶、杀伐算计，自然排斥那些热血坦荡、行侠仗义的江湖故事。

　　我懒得与他争辩，淡淡颔首：“行吧，不看便罢。”

　　说罢，我转身离开藏书楼，径直回了卧房闭目养神。

　　我未曾看见，在我转身离去之后，藏书楼内的南泽彻底僵在原地。

　　他指尖微攥，脸颊余红未褪，眼底闪过挣扎、窘迫与浓烈的后悔。

　　他自幼长于晦暗暗处，从未接触市井闲书，只曾偶然听闻军中纨绔私下闲聊所谓“话本”，尽是风月旖旎、暧昧缠绵的私情段子。

　　他素来清冷自持、克制慎行，万万想不到干净纯粹、身负正统玄门血脉的无忧，竟会主动要看这类艳情话本。

　　片刻僵持后，他像是狠狠下定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出藏书楼，低声唤来院外候立的管家。

　　他压低声音，耳根依旧泛红，语气僵硬又认真的对管家说了几句话。

　　管家虽诧异主子突如其来的吩咐，却不敢多问，躬身应声退下。

　　……

　　午后天光柔和，暖意融融。

　　我小憩片刻，缓缓醒转，刚睁开眼，便看见靠窗的梨花木桌案上，整整齐齐堆叠着一摞崭新话本。

　　纸页洁白，装帧雅致，皆是民国新式装订。

　　而南泽正静静坐在桌旁的椅上，脊背挺拔，墨色长衫衬得清俊眉眼愈发温润，他一瞬不瞬凝望着我醒来的方向，目光专注又执拗。

　　我心头微疑，莫名觉得此人行为古怪，开口轻声发问：“你……没有自己的卧房吗？总来我这里坐着。”

　　南泽闻言微微一噎，无奈失笑，语气坦然：“自然是有的。想着你睡醒便能看书，便提前送来，怕惊扰你休憩，便在此静静等候。”

　　我闻言起身，缓步走近桌前。

　　天光落在他侧脸，我清晰看见他脸颊残留的淡淡绯色，未曾散尽。

　　我一时奇怪，微微俯身，伸手轻轻凑近，盯着他眉眼端详，随口打趣：“你的脸怎么还红着？都一下午了，还没消下去。”

　　话音落，我指尖无意识轻轻碰了下他的脸颊。

　　温热触感一碰，南泽浑身骤然紧绷。

　　他眼底瞬间慌乱全无从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呼吸微滞，猛地抬手攥开我的手，语速极快、带着几分狼狈慌乱：“别碰我！”

　　话音未落，他再度如昨夜一般，身形仓促，几乎落荒而逃，快步冲出了卧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停留。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满心费解。“这人有毛病吧！关心他，还凶我。”

　　片刻后，我收回看傻子的目光，随手拿起桌案上最顶的一本话本，漫不经心地翻开纸页。

　　下一秒。

　　白纸黑字映入眼帘，字字句句皆是风月缠绵、私定终身、旖旎情长的儿女私情，半分江湖侠义也无。

　　我瞳孔骤然放大，脸颊轰的一下，瞬间红透耳根，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

　　原来——

　　他搜罗的，全是风月话本。

　　我又气又窘，指尖攥紧纸页，脸颊滚烫，望着空荡的门口，又羞又恼地扬声喊：

　　“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