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19、诱饵 来了

　　窗棂外的晨雾渐渐散尽，暖白日光铺洒在京城错落的屋檐上，掩住了这座都城底下翻涌的暗流。

　　我独坐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牛皮纸药包粗糙的纹路，凝容草淡淡的清苦药香萦绕鼻尖，压下了方才与沈楠枫狭路相逢的心悸，也稳住了我心底摇摇欲坠的冷静。

　　蛰伏太久，步步受限。

　　幕后之人隐于无尽黑暗，以高深术法层层禁锢我的推演、抹除我的踪迹，将我困在无形的牢笼里，只能被动躲藏、步步谨慎。

　　而沈楠枫身居警厅要位，心思缜密、探查入微，一日日靠近尘封的真相，也一日日接近我精心伪装的假面。

　　一暗一明，双向桎梏，再坐以待毙，终究是死局。

　　我垂眸看着桌面平整的药包，眼底温顺的底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凛冽寒凉。

　　既然无人露破绽，那我便亲手造一场风波，掀翻这京城的平静。

　　我抬手拆开纸包，将干燥舒展的凝容草尽数取出，细细分拣晾晒在窗前木桌之上。

　　阳光轻柔落在草药枝叶上，锁住药性，足以支撑我半月的假面稳固，保我容貌无虞、气息无痕。

　　做完这一切，我敛尽周身戾气，恢复了那副温顺怯懦的异乡女子模样，随即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遥遥望向京城中心的警署方向。

　　沈楠枫方才在德仁堂前的试探，绝非无端错觉。

　　他虽被我的画皮与声线蒙骗，辨不出我的真身，可经年查案练就的直觉与默契，早已刻入骨髓。

　　身形、步态、眼底藏不住的冷静，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妆容与伪装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痕迹。

　　今日只是初见试探，来日日久天长，无数细微破绽累积，迟早会让他心生笃定。

　　我不能赌，更不能等。

　　与其日日提防、被动躲闪，不如主动破局。

　　幕后之人费尽心思设下结界来阻挡我的术法、屏蔽我的踪迹，无非是想藏在暗处，悄无声息掌控一切，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将我抹杀。他最怕的，便是局势大乱、动静滔天，最怕我搅动风云，逼得他不得不现身维持稳定。

　　心念既定，我心底已然有了全盘算计。

　　京城权贵盘根错节，官商勾结、暗权交易层出不穷，无数腌臜隐秘藏在盛世太平之下。

　　这些暗流，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祸患，于我而言，却是最好的利刃。

　　我要做的，便是挑破一层伪装，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不必惊天动地，却足以搅动各方视线，打破眼下死寂的僵局。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收拾好散落的草药，细心收好，妥帖藏于行囊暗处。随后换了一身素净青衫，褪去所有慵懒，眉眼间染上几分刻意的柔弱怯懦，推门走出了旅馆。

　　此时日头渐高，长街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

　　我没有再去往人流密集的城南，而是绕路走向京城西城的权贵街巷。

　　这里宅邸林立，朱门高墙，住着京城半数达官显贵，也是暗中势力交织最深、最密之地。

　　幕后之人既能轻易压制我的术法、掌控我的行踪，必然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扎根在这片权力核心之中。

　　我缓步走在僻静的巷陌里，垂眸敛息，看似漫无目的闲逛，眼底却飞速复盘着从江城一路带到京城的所有线索。

　　当年家族覆灭、满村尽毁，看似是意外灾祸、权斗牵连，实则处处透着人为刻意的痕迹。

　　所有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都在关键时刻离奇断裂，所有试图探查真相之人，要么莫名失踪，要么意外殒命。

　　从前我术法无碍，尚且追查无门，如今被层层压制，更是寸步难行。

　　唯一的破局之道，唯有乱。

　　正思忖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仆役的呵斥与女子压抑的啜泣。

　　我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只见一座华贵朱公馆外，几个黑衣仆役正粗鲁拖拽着一名素衣女子，女子衣衫凌乱、满脸泪痕，跪地苦苦哀求，却只换来仆役的厉声推搡。

　　听着零星对话，我瞬间理清始末。

　　不过是权贵强占民地，逼死户主，又要将孤女发卖抵债。寻常京城暗处的欺压恶行，日日都在上演，无人过问，无人敢查。

　　警厅碍于权贵势力，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楠枫纵然刚正不阿，孤身一人，也难以撼动这盘根错节的权贵网络。

　　望着眼前无助哭诉的女子，我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清冷的沉静。

　　就是这场风波了。

　　寻常小事，最是不起眼，却最容易层层发酵，牵出背后盘绕的暗线。

　　我缓缓收回目光，侧身隐于巷旁树影之下。指尖微动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缕极淡的气息悄然散开，无声无息萦绕在朱公馆上空。

　　这丝气息微弱至极，伤不了人，破不了局，却能精准勾连此地暗藏的术法屏障。

　　下一秒。

　　我清晰感知到，暗处有一道沉敛冰冷的视线，骤然锁定了这片街巷。

　　来了。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忍得住无视所有纷争，忍得住我蛰伏隐匿，却忍不得我触碰他布下的术法结界，忍不得我试图撬动他扎根京城的根基。

　　他藏得再深，只要我动了他的局，他便不得不现身。

　　与此同时，远处街巷尽头，一辆公务轿车缓缓驶来，熟悉的黑色制服身影映入眼帘。

　　沈楠枫并未返回警署，反倒折返巡查至此。

　　想来是方才街边那一丝熟悉的错觉，让他始终心绪难平，故而沿途巡查，暗中搜寻，未曾放弃半点蛛丝马迹。

　　前路是步步逼近的官方探查，暗处是虎视眈眈的幕后黑手。

　　双重夹击的死局，终是被我亲手破开一道缺口。

　　我立在树影婆娑之间，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凛冽算计，恢复成无害怯懦的异乡模样，静静等候这场风雨来临。

　　前路漆黑又如何？

　　从今往后，我不再蛰伏避世，不再被动挨打。

　　你藏暗不出，我便搅动京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