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18、盲区 我进入盲区

　　次日破晓，晨雾浅浅漫过京城街巷。

　　我早早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素净布衣，掩去所有锋芒气度，只留一副温顺柔弱的异乡女子模样，独自往城南德仁堂而去。

　　百年医馆果然名不虚传，清晨便已是宾客络绎不绝，权贵布衣往来交错，药香醇厚浓郁，漫溢整条长街。堂内伙计动作麻利，抓药、称重、包囊有条不紊，处处透着老牌医馆的规整肃穆。

　　我静静排在队伍末尾，垂眸敛神，耐心等候。

　　轮到我时，我压稳声线，轻声报出药名：“劳烦，取一份凝容草。”

　　伙计闻言微微抬眼，打量了我一瞬。这草药小众偏门，寻常极少有人单独来取，好在德仁堂收纳百草，库存充足。他不多追问，熟练从药柜深处取出几束干燥药草，快速打包妥当。

　　“姑娘，凝容草稀少，一块大洋。”

　　我从容付银，接过轻薄的草药纸包，指尖触到粗糙纸页的瞬间，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寻到了续命的根基。

　　往后半月、甚至更久，我想要稳住假面、继续蛰伏复仇，便只能依靠德仁堂持续供药。这里，会是我今后在京城唯一的落脚突破口。

　　我低头攥紧药包，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走出德仁堂大门。

　　可刚踏出石阶，心口骤然一紧。

　　长街人流错落，车马穿行不息，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街边停放着警厅公务轿车，一身深色制服的沈楠枫正立在车前，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清冷沉静，似是刚结束走访排查，正要回总署。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褪去了江城时的温和，多了几分京城办案的冷肃锐利。

　　真是不巧。

　　我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晦气与紧绷。

　　万万没料到，初次来德仁堂取药，便会与他狭路相逢。

　　当下来不及多想，我迅速敛去所有神色，垂下眉眼，侧身转身，刻意避开正路，打算顺着侧边小巷悄然绕路离开，尽量不与他产生半点交集。

　　我如今皮囊全然更换，音容相貌与从前判若两人，只要不主动暴露，他绝无可能认出。

　　可宿命般的感应，从来都敏锐得惊人。

　　我脚步刚动，身侧那道原本准备登车的身影骤然驻足。

　　沈楠枫目光骤然锁定我的背影，眸色微凝，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长腿几步便横穿街巷，稳稳挡在了我的身前。

　　前路被阻，我被迫停步，心头一凛，面上依旧维持着茫然温顺的模样，垂眸低眉，不露半分破绽。

　　他居高临下望着我，清冷的目光细细落在我的眉眼、身形、步态之上，带着警员独有的极致敏锐与探究。

　　他的声线低沉克制，带着一丝笃定的疑惑：

　　“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短短一句，暗藏试探。

　　我心口微沉。

　　见过。何止见过。

　　江城数度交锋、明暗拉扯，他追查我的痕迹，我窥探他的破绽，彼此纠缠许久，熟得不能再熟。

　　可这些，我半句都不能认。

　　我抬起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歉意，语气柔软疏离，规规矩矩作答：

　　“这位先生，您应当是认错人了。我初来京城，从未踏足此地，不曾与您见过。”

　　我垂眸微微欠身，态度温顺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还好我提前换了画皮，改了容貌、调了声线，彻底抹去了江城所有痕迹。若是从前那张脸，今日便是万劫不复的暴露。

　　沈楠枫静静看着我，眸底疑虑未散。

　　那种熟悉感太过真切。

　　不是眉眼，是身形的弧度、站姿的习惯，甚至是垂眸时的细微神态，都给他一种极致熟悉的错觉。

　　可眼前女子容貌陌生、气质温顺，全然是不曾见过的生人模样，找不出半点破绽。

　　良久，他压下心底无端的悸动与疑惑，微微颔首，收敛目光，侧身让出道路：“抱歉，是我唐突了。”

　　“无妨。”

　　我淡淡应声，目不斜视，提着药包径直绕过他，快步汇入巷口人流之中，不曾回头半分。

　　直至彻底走出他的视线范围，我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指尖早已悄然攥紧，心底满是冷沉的警惕。

　　沈楠枫的直觉，远比我想象中更敏锐可怕。

　　回到城西平安小旅馆，我反手扣住房门，将那包来之不易的凝容草轻轻放在桌面，周身所有温顺伪装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沉冷寂。

　　我静坐窗前，复盘所有局势，心头层层冰凉。

　　如今，我的布局已然彻底陷入盲区。

　　暗中一直阻拦我术法、屏蔽我推演、抹除我线索的人，始终藏在最深的暗处，不露真身、不留痕迹。

　　此人修为远高于我，能精准压制我的所有卜算与追踪，牢牢封死我探查仇家的所有路径。

　　而沈楠枫手中的笔记里没有他的全部信息。

　　我查不到幕后之人，沈楠枫查不破核心真相。

　　我看不清敌人，敌人却始终居高临下，掌控着我的每一步动向。

　　复仇之路被彻底封死，术法被压，线索断裂，前路茫茫一片漆黑。

　　窗外京城依旧繁华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盛世安稳假象。

　　可这偌大的权力中心之下，暗流堆叠，血色深藏。

　　我抬手轻触眉眼上完好无损的假面，心底冷静盘算。

　　凝容草暂时到手，半月安稳暂且保住，我还有喘息之机。

　　但被动蛰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敌人藏暗不出，封我所有去路；沈楠枫步步追查，日日接近真相，也日日接近我的真身。

　　一暗一明，双向夹击。

　　我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衙署，眸底沉下一片寒凉。

　　既然前路被封、推演失效、线索尽断，那我便不再坐等破绽。

　　暗处之人不愿露头，那我便亲手搅动京城风雨。

　　逼他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