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忧》百里锡

20、来了 他终于出来

　　树影筛下斑驳日光，我垂着头，肩背微微佝偻，一副被街头乱象吓得不敢上前的怯弱模样，指尖却依旧藏在宽大衣袖里，悄悄稳住那缕引动结界的气息。

　　方才那道沉冷的视线牢牢锁着我，像是无形的冰线缠上四肢，幕后之人果然动了。

　　他不愿直接现身，只借着遍布西城权贵街巷的术法屏障窥伺，可我碰了他布下的根基，心底定然已经起了杀心。

　　不远处，朱公馆仆役还在推搡那名孤女，女子哭喊声凄厉，引来了零星路人驻足，却没人敢上前搭话，只远远指指点点，生怕沾上官府权贵的祸事。

　　轿车引擎声越来越近，沈楠枫已经停稳车，长腿落地，一身深色警服衬得身形清挺，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喧闹的朱公馆门口，随即毫无预兆地，视线斜斜落向我藏身的树荫。

　　我心口一紧，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双手局促交握在身前，刻意抖了抖肩头，装作被争吵惊扰到的普通百姓。

　　他的直觉太过可怕，方才德仁堂前一次擦肩而过，便执念不散，一路沿路排查，竟刚好撞破我刻意挑起的事端。

　　沈楠枫没有立刻朝我走来，先迈步走向混乱的朱公馆门前，沉声喝止施暴的仆役：“住手，光天化日当街掳人，眼里还有警厅律法？”

　　仆役们见是警厅官员，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依旧仗着府中老爷的权势，皮笑肉不笑地回话，句句都在拿自家高官主子压人。

　　孤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沈楠枫脚边，哭着诉说家中田地被强占、父亲被逼自尽，如今还要被发卖抵债的冤屈。

　　我藏在树后静静看着，眼底毫无波澜。

　　沈楠枫有心秉公处理，可民国京城权贵勾连盘杂，单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彻查背后牵扯的利益网。

　　他最多只能暂时救下这女子，却动不了朱公馆根基，更引不出藏在最深处、手握术法与权柄的幕后之人。

　　真正的诱饵，从来不是这场强占民地的闹剧，而是我方才故意扰动的术法结界。

　　就在沈楠枫安抚孤女、拿出纸笔记录案情时，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没有风声，日光仿佛都淡了几分，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顺着街巷蔓延，精准缠上我的周身。

　　是幕后之人出手了。

　　他隔着层层院墙、重重人群，以术法施压，无声地警告我安分守己，不要再妄图搅动局势。刺骨的寒意钻透布衣，搅得我脑中原本微弱的卜算推演一阵阵发昏，眉心隐隐作痛——他依旧在强行封锁我的占卜之术。

　　我咬了咬下唇，强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眩晕，袖中指尖再轻轻一捻，又一缕微弱气息飘出，直直撞在朱公馆院墙深埋的术法根基上。

　　一下轻响，隐于无形，唯有我与暗处那人能感知。

　　这是挑衅，也是逼宫。

　　你封我的卜算，抹我的踪迹，藏在暗处坐收渔利，那我便一而再、再而三破坏你布下的屏障，搅动你经营多年的西城势力网。

　　若是你依旧不肯现身，我便接着掀起一桩又一桩权贵丑闻，闹得满城风雨，让警厅彻查整条西城，把你藏在高官之中的身份一点点扒出来。

　　那股阴冷气息骤然暴怒，街巷角落堆放的枯枝无端无风自动，碎石微微震颤，周遭路人只觉莫名发冷，纷纷搓着胳膊散开，唯有沈楠枫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眉头紧紧蹙起。

　　他察觉不出术法，只觉得这片巷子莫名压抑诡异，目光再次扫向树荫下的我，带着浓重的探究。

　　“那位姑娘，你站在此处许久，可是目睹了方才事发全过程？”

　　沈楠枫的声音清晰传来，径直朝我走来。

　　避无可避。

　　我心中飞快盘算，面上立刻涌上惶恐怯懦，脚步往后缩了缩，怯生生抬眼，眼底蒙起一层薄薄水雾，声音细弱发颤，完美贴合异乡弱女子的模样：“官、官爷，我只是路过，看见这边吵得厉害，不敢上前……什么都没看清。”

　　说话时刻意错开与他对视，脊背绷得紧绷，复刻寻常百姓畏惧警差的姿态。

　　沈楠枫停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视线仔细扫过我的眉眼、身形，那日在德仁堂生出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盘旋不散。

　　“敢问姑娘是否去过江城？”他直白发问，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我心脏骤然一缩，面上却茫然摇头，轻轻攥紧手里的药包：“小女今日第一次出门，从未去过江城，官爷怕是认错人了。”

　　画皮改了容貌，声线刻意压软，周身气息被凝容草掩盖，单凭肉眼与直觉，他拿不出半点实据。

　　沈楠枫沉默片刻，眼底疑虑深重，却寻不到半点破绽，只能暂时作罢，转而叮嘱我早些归家，莫要在此处久留。

　　我低眉顺眼应下，等他回身重新处理朱公馆的纠纷，才借着人群遮挡，缓步往巷子深处走。

　　那道阴冷的视线依旧牢牢跟在我身后，如附骨之疽，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我清楚，今日之举彻底激怒了幕后之人，他很快便会动用手段来对付我，或是暗中设局抹杀，或是亲自现身试探。

　　这正是我想要的。

　　走到巷尾岔路口，回头远远望了一眼朱公馆门前的身影。沈楠枫还在与府中管事对峙，秉公办案，一心追查世间明面上的罪恶；暗处那人蛰伏权门，以邪术操控大局，掩盖所有血色阴谋。

　　一明一暗，两道枷锁，如今被我亲手打破平衡。

　　我拐进偏僻窄巷，两侧高墙隔绝外界视线，方才伪装的怯懦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决绝。

　　袖中凝容草药香淡淡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