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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决战篇(一) 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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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客栈多少有点寒酸,门是旧的带起翘边的倒刺。窗是漏的,秋风止不住地闯进来。
可堂里居然还有三俩旅客,围着破旧的桌椅天南海北地胡扯闲聊。
“小二,温一碗酒。”
小二堆满笑意应了一声“嘚嘞”,伸手去接客人抛下的钱币。
一截白皙手臂和精致五指从褴褛破衫中探出。
小二心生疑惑,估摸着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落魄了,如此金体却套在个麻袋般的衣物里,当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稍作抬眼,顺着手去瞧客人样貌。
但这人的箬叶斗笠将面庞遮了个七七八八,隔着纱,只能看出瘦削的下颌,略青的胡茬。
看不清,但单说这气质就绝非凡人。
小二更加笃定此人落魄公子哥的身份了。
收起不算礼貌的打探,小二接过钱币,却一愣。
“客官,这是何物?”
小二手心的钱币隐隐发亮,似是个夜光石头,漂亮得很。
但到底不是钱,他不识货,也收不了。
沉默的客人显然也是一怔,许久才道出一句“抱歉”。
小二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灵石已然变为几枚铜板。
他正要转身去备酒,却听那客人又道:“算了,换茶吧,酒不要了。”
小二停下脚步问询:“客官,想要哪种茶?”
客人犹疑一番,缓缓问道:“可有龙凤团茶?”
小二笑了:“客官,您真是说笑了。我们这小店哪能有那种茶?再说了,就算有,也不敢卖啊,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客人听罢陷入沉默,摆摆手:“有什么茶就上什么茶。”
小二面上仍是带着笑,态度却由小心翼翼转为鄙夷,暗中不屑的“嘁”了一声。
龙凤团茶?那可是帝皇之家才能享用的,在这装什么大头蒜呢?
小二走远了,周围的散客在听到二人的对话后,都用好奇的目光往这儿瞄。
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只是捂着头在坐上发呆。
“呵,云扶光,你还能撑多久?”
低沉、阴森,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脑海徘徊。
每吐出一个字,便有一道锐利的针扎向云扶光的大脑。
这股疼痛,八年以来,从未停歇。
云扶光下意识抬手触碰发顶的木簪。簪身传来凉意,略微缓解了一丝精神上的苦楚。
“撑到你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云扶光的回应云淡风轻。
八年,他早已习惯了这份折磨。
刚逃出正九宗的时候,他以为他输了。
他以为一切都从未改变,莫诃又要夺取他的身体,而他将永坠无边的黑暗,再也见不到想见的那个人了。
心境之地崩溃,灵魂被撕扯。
他几乎想要放弃。
可云璧月没叫他输。
云扶光的指尖再次划过蕴含灵力的簪子。
这个具有稳固属性的木簪,原来稳固的不是头发,而是——
云扶光的魂体啊...
怪不得云扶光明明时时刻刻戴着这发簪,头发却总是乱。
那时,云璧月看不惯,往往走过来,亲手替他理顺头发。
一寸又一寸。
他怎么就一直没能发现呢?
“呵,我耗得起。”莫诃的话带来新一轮的刺痛,“耗到你死,我自会另寻他路。”
云扶光不作回应,笑着接过小二递来的粗茶,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泼洒。
见对方眼底的鄙夷更加浓重,云扶光不动声色,温声又道了一句“抱歉”,食指微点,便将桌子收拾干净了。
隔壁桌的客人喝了酒,红着脸开始闲扯。
云扶光正想上楼休息,耳尖一抖,熟悉的字眼落入耳中。
“你听没听过那个传闻?”
“哦?你又要胡诌些什么?”
“什么胡诌!你可知数年前,寒月仙君那事?”
“寒月仙君...那不是仙子吗?怎么还变性了?”
“唉,就说你消息闭塞,现在都是全新版本了...这几年不是都没有这个仙君的消息了吗?据说是他犯了仙家禁忌,正被仙门第一人的紫阳仙长责罚呢!”
“嚯,这是犯什么事了?”
“据说这仙君的弟子是个伪装成人的魔头,被九宗当场识破。”
“那也怪不到寒月仙君头上吧?最多算是个识人不清嘛。”
“你不知道,那寒月仙君居然有龙阳之好,非要护着自己弟子,放跑了魔头,死不悔改,被紫阳仙长囚在仙家禁地里责罚呢。”
“你这消息也太野了,什么龙阳之好都出来了,别是你自己编的吧...”
“嘿,我是那样的人嘛?”
“我看就是...”
云扶光心下亦悲亦喜。
他太想知道云璧月的消息了,可惜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成天藏头露尾,像只地沟里的老鼠。
听到云璧月受罚,喜,是高兴终于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了。
悲,是他自身难保,无可奈何。
云扶光恨透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据说他刚逃出来那阵,九宗派了不少人来寻他。
得亏云扶光修为尚可,低阶修士还真不好找他。
而几位元婴大能,撇开神龙不见尾的乐逸真君,紫阳真人有要事在身,云璧月被关了禁闭,季凌霜又专程去山上看着云璧月。
时不时还要施罚惩处之类的。
没人有空来寻云扶光。
这才令他在外逃窜多年。
云扶光收回思绪,抬起脚正欲上楼,客栈大门却“砰”的一响,打断了堂中人的对话。
众人循声望去,坐在门旁的旅者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就被猛地拎了起来,随后又被甩到空中。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见闯入者竟是一伙盗匪,本就不多的客人乱作一团,纷纷抱头鼠窜。
可惜正门被堵严实了,只好躲到桌子底下瑟缩着往外看。
飞在半空的旅者欲哭无泪,为何偏偏他如此倒霉,以后定不能再挑大门边上的位子了。
意料之中的摔落没有到来,反倒是一个轻柔的怀抱将旅者挽起。
脚下缓冲的桌椅碎成几瓣,木屑翻飞,却没有一点伤到这位旅者。
扬起的风尘带起施救者的面纱。
一张惊世绝艳的脸,似是仙域下来的高人,带了一丝人界的颓靡。
旅者不知怎得,竟羞红了脸,嗫嚅道:“多谢。”
云扶光将人放下,压低斗笠,暗怪自己又瞎掺和这些事。
为首的匪徒将大刀猛地一挥,叫骂起来:“这么个小破地方,没啥油水不说,居然还有刺头?”
“老大,城里人太多了,处处在搜寻什么光。你说这逃犯也真厉害,抓了这么许久也没抓到,反倒连累我们只能来这偏远之地。”
领头喝一声“就你嘴碎!”大刀一指,立刻又出来数十人涌进堂中。
“老子火气正大着呢,小的们,好好招待下这位大侠,叫他下辈子别再逞英雄!”
喽啰们一拥而上。云扶光只是独自叹了口气。
被救的旅者想要拉着恩人从窗口爬出去,却突然眼前一花。
“咚咚咚——”几声过后,匪徒头头的兴奋僵在脸上。
他不敢置信地揉揉双眼,呆看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手下们一个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可他居然一点没看清,眼前的人是什么时候出手,又是如何出手的。
随后,他脑袋一晕,心头一跳。
明明那人离自己尚有数丈之远,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砰——”
首领应声倒下。
旅者立马噗通一声跪下了,抱着云扶光的大腿大喊:“谢大侠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
“打住。”云扶光蹬了下腿,止住旅者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不等其余人有何反应,这位大侠立刻翻窗而出,连房钱都忘了要回。
徒留下旅者痴痴望着云扶光的背影出神。
云扶光刚跑出没二里地,背后就传来呼声将他叫停。
“恩人呐,恩人!”
先前救下的旅者居然又追了上来,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腿脚倒挺快。
云扶光不想应声,扭头就要继续赶路。旅者举起荷包高呼:“恩人呐,小二托我把钱还您!还有额外的谢礼呢!”
听到此话,云扶光脚步一顿。
他眼下着实有点穷。
本来手头就不宽裕,天天这处躲,那处藏。还费了不少银钱、灵石采买了安神凝气的草药。
人界采买不比修真界,溢价无数,还常常有价无市。
这数年奔逃下来,他应该是比云璧月还要穷了。
旅者紧赶慢赶,终于追了上来,将荷包塞进云扶光手中。
见云扶光接了钱就要走,旅者立马开口:“恩人怕不是有什么难处?莫不是惹了什么势力,在躲避仇家呢?”
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云扶光没作声。
旅者观摩了一番云扶光的神色,心里有了答案:“我倒知道一处人少安全的地方,就在宁州和淮州途中。”
云扶光眸光一暗,心生疑窦。
旅者却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道:“我走南闯北这些年,和那边的商家也有些交情,你去拿着我的信物去寻这客栈,老板自会好生招待你。”
说着旅者掏出一磨损的令牌。
云扶光没有立刻接过:“你为何帮我?”
旅者相貌平平,那双眼睛却极为秀丽,颇有故人之姿。
“你帮我了,我便帮你,有何不妥?”
是啊,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又有何不妥?
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只是偶然间有了交集。旅者想要回报帮助过自己的人,他又为何要疑心重重的?
“谢了。”云扶光收了令牌,飞身离去。
回头望去,旅者仍在原地挥手,直至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