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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重蹈覆辙(上) 又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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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宗——
星月高悬,夜沉如水,身影静静伫立于窗前,似乎是沉迷于灿灿星空。
“在看什么?”
沉默良久,盘坐在矮几前的云璧月才睁开眼,开口问道。
齐若天睫毛一颤,拉上窗帘:“星星。”
他叹了口气,回到屋中。身后的烛火摇曳,一半炽热,一半冰凉。
齐若天盯着属于他的那一排灯烛——全灭了,没有一盏在燃烧。
云璧月不擅长劝慰他人,只能吐出一句“节哀”。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云璧月惊诧于齐若天居然还能笑出声。
抑或是他已经疯了?
云璧月转身看去,齐若天的脸隐匿在一片黑暗中,恰如他本人一样,永远藏在阴影下。
云璧月知道这些魂烛意味着什么。
齐若天所有弟子的魂烛都在此处了,一盏未亮,只留下宗主一人,在无声地燃烧。
“他死了吗?”
云璧月的话没头没尾,不指名道姓。
但彼此都知道说的是谁。
孟孤鸿,齐若天剩下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杀了其余弟子的元凶。
“没有。”齐若天摇头。
“可他的魂烛...”
云璧月自然分辨不出哪根魂烛属于哪个弟子,可他知道这一排的烛火都是齐若天的弟子的。
一排都是冷的。
“他从不留魂烛。”齐若天的话突然流畅起来,惊了云璧月一下。
“因为每次任务,他都有自信能活着回来。”
云璧月不插话,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齐若天正常说话了。
“孤鸿这个人吧,明明的修为不是最顶尖的,可他太不同了。”齐若天说起这个弟子时,眼神略有不同。
“他看着很温和,实则比谁都要不择手段。”
“正是因为他比别人都要狠心,他才能活着留在魔界。”
“这也是我派他去魔界的原因。”
“非他不可。”
“你居然还信他。”云璧月紧抿的嘴唇展现出他的不认同,“明明他杀了很多同门,明明他送回的情报没有一次是对的?”
“我们从魔族那边得到的消息都说,他在魔界混得风生水起。”
“哈...我确实还信他。”齐若天的笑轻若游丝。
云璧月不解:“不懂你。”
“我也不懂你。”齐若天离开魂烛台,转而在云璧月身旁坐下。
“你不也信云扶光?”
云璧月一愣,没法回答。
齐若天见他不说话,又道:“你可知老秦、无尘对云扶光都颇有微词?”
“我对他也很有意见。”
“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表现出来罢了。”
“云扶光的身世你讳莫如深,但他的修为,他的路数,他的见识,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些都经不起推敲。”
“他跟魔族的关系不浅吧?”
云璧月只是无言。
他不会撒谎,也无法反驳。
“所以,正如你信云扶光,我也同样信我的弟子。”
齐若天又起身去数星星,那点点星光映在眼中,仿佛下一秒就会如泪珠落下。
沉默,在二人间酝酿。
良久,云璧月才道:“我懂你了。”
......
平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人魔边境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有情报传来,魔族似乎在往腹地撤退,九宗修士得以喘息,人界也太平许多。
可在某次探查任务中,花笑语下落不明,唯余带血的花怜珠从魔界回来。
云扶光心中不详的预感再次升起。
但至少,失踪不代表死亡。
只是花怜珠寡言起来,彷佛和前世一样,再次变成了冰冷的杀敌机器。
京城那处偶然发现的阵眼,已经找齐了七处,可最后一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云璧月只能暗中观察,在可疑地点加派人手巡视。
越是平静,却越让人心惊。
......
云扶光将桃花酥抛入口中,餍足地眯起眼。
逍遥剑决又有突破,匿息术也已修得天衣无缝。
云璧月四处寻巩固魂体的术法,一有空就使在云扶光身上。
时至今日,云扶光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他和云璧月形影不离,也不过是怕万一出了意外,云璧月能阻止他。
至少,把影响降到最低。
“早啊,叶宗主。”
云扶光冲刚起床的叶无尘打了声招呼,吓得后者一个懒腰没伸完,差点磕在门槛上。
叶无尘关上里屋的门,郁闷道:“这到底是我的洞府,还是你的洞府啊...”
云扶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炼丹清单,却在看到叶无尘惨白的唇时愣了一下,收回了手。
叶宗主的身体似乎更糟了。
不会又熬夜炼丹了吧?
叶无尘注意到云扶光的小动作,便道:“拿来吧,又要我炼什么?”
手指一点,云扶光攥在手里的清单就自行飞到叶无尘的手里。
“啧,真是会给我找事,先说好了,灵石不能少。”叶无尘说罢伸出五根手指。
云扶光笑道:“记云璧月账上。”
叶无尘:“...成。”
“咚咚”两声打破二人的对话,守门弟子的声音传来:
“宗主,外头有人找云扶光。”
云扶光挑眉,难得有人专门在叶无尘的院子里堵他。会是谁?
叶无尘不知,摆摆手让他快点离开。
云扶光刚出门,便被围住了。
若干修士严肃地盯着他,一人开口:“跟我们走。”
看这气氛,有点凝重。
云扶光问:“去哪?”
却见人群后,紫阳真人踏步上前:“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
云扶光心中警铃大作,突然有了某种预感。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眉目间没有别人猜想的惊慌失措,而是某种冷静和拭目以待。
紫阳真人恍惚了一下,彷佛看到了另一个云璧月。
会审台中心——
云扶光孤身而立。
台上人头攒动,议论、指点,如海潮般涌向云扶光。
熟悉的场景。
仿佛时间回流,一切如旧。
云扶光眨了眨眼,正九宗的天总是明媚,此时好像刺得眼睛有点生疼。
他在茫茫人海中索寻,不消一秒,便看到了想看的人。
高台之上的云璧月如此耀眼,即便淹没在众多修士之中,他也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云璧月就起身了。
月华剑比剑主更快,只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剑弧,精纯的灵气拨开嘈杂,震得众修士不敢吱声。
云璧月只是落在身旁,就足以给云扶光无尽的信心。
他不由得好奇,这次的审判,又会是什么由头?
云璧月看向台前审视的九宗宗主及长老,冷淡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唤我月华峰弟子来此,何意?”
没人说话,贺长老往前迈了一步。
他早已不见过往的精气神,双目的血丝,脸颊的沟壑,停滞的修为和嘶哑的嗓音。
“云扶光是魔!”
“他是正九宗的祸害!”
全场静了片刻,随后是激烈的讨论声。
“怎么可能?贺长老疯魔了吧?!”
“不过云扶光的修为确实异于常人,说不定呢?”
“嘘,先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云扶光以为自己会很失落,会害怕,会惶恐。
可他没有。
如果这就是千面的手笔,那他真是失算了。
云扶光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正九宗了。
这次,他在乎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只是罪名,根本伤不到他。
“肃静!”紫阳真人喝止众修士,看向贺长老道,“这个指控可不轻,你有何证据?”
所有目光聚焦到贺长老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反而看向高台上的某处。
而从那里,站起一位修身宗的修士,正是修身宗的副宗主,齐若天的师弟。
副宗主跳出人群,举出一道传音玉简,高声道:“先前几次任务,我们修身宗弟子死伤惨重。我无意间截获此物,正是某正九宗修士与魔族通信的证据!”
落川宗传音玉简,魔族和一男子的声音从玉简传出。
熟悉的手笔,同样的手段。
只是现在,云扶光知道玉简中的人是谁。
别人无法分辨那失真的声音出自谁。但云扶光能猜到,应是孟孤鸿。
是他泄露了修身宗的消息。只是不知为何,用的是落川宗的玉简。
这点似乎和前世有些不同。
云扶光淡淡回道:“你没法证明是我泄露的。”
他太过沉稳的态度激起修士的争论。
有人信他,就有人怀疑他。
贺长老又道:“诸位可还记得魔族入侵一事?”
略微停顿过后,贺长老再度开口:“为何只有月华峰损伤惨重?定是内部出了问题,这才能放魔族进去!”
一下子将嫌疑缩小到月华峰,先前站云扶光的修士也产生了动摇。
骂声,似乎多了一些。
云扶光仍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笑了一声,继续道:“那又如何?”
他的态度激怒了高台上的修士,也引起了各宗主长老的不满。
一个正道修士,遇到这种事情,居然不急于撇清关系,反而如此傲慢。
要知道月华峰因为那件事,损失了多少弟子,可他云扶光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着实可气。
贺长老被云扶光的冷静震住了,过了半晌才伸出手指,点向云扶光的手。
“亮出你的本命灵剑。”
云扶光愣了一下,衔渊剑悬于手中。
被灵力蕴养的衔渊剑散发出莹蓝色的光芒,那些黑与血的纹路掩盖其下,像是蛰伏的野兽。
云扶光的灵气是温和的,连带着剑也是温和的。
贺长老却眼睛一亮,立刻道:“这是魔剑!”
众人瞪大眼睛也没看出什么蹊跷。
云扶光正要收剑,却收不回手。
紫阳真人只是一招手,剑便脱手离开。
随后,一挥手,剑身缠绕的灵力瞬间消退,剑原本的样貌展露出来。
——不祥的符文,丑恶的线条,和挥之不散的气息。
台上台下炸开了锅。
纵使再低阶的修士,也能看出这是魔剑。
而炼化魔剑的修士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怪不得他修炼如此之快,居然是走了歪门邪道!”
“他不知道这样会损心性,最后发狂至死吗?”
“呵,为了修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吧。”
“要是他在宗里走火入魔,岂不是会牵连同门,太不要脸了...”
云扶光喉头一哽,五指紧了又松。
他早知如此的,选了衔渊剑,就会有这么一天。
就算因为体质的原因,他知道自己能控制住魔剑。
又如何呢?
谁会信他的鬼话?
他是个定时炸弹,不炸,相安无事。
一炸,便是满目狼藉。
冰凉的手轻轻抵在背后,云扶光心下轻了些许。
这次,云璧月在身后。
可接下来,贺长老再次抛下重弹:“此剑绝非普通魔剑,诸位看这纹路,此剑乃魔尊莫诃之剑!”
此话一出,原本就乱的会审台更是吵开了花。
许多修士不认识魔剑,却知道莫诃。
知道此魔是如何万恶不赦,穷凶极恶。
于是,他们对魔族的恨,对莫诃的恨,便转移到了眼前的云扶光上。
会场的风向早就变了。
云扶光是魔修,彷佛已经坐实了。
贺长老趁热打铁,一句又一句的话抛出。
“你去宁州,和云峰主、叶宗主一道,居然抓不住一个金丹水妖。”
“你到了双金山,对外说是灭了山上之妖,实则偷偷放跑。”
“还有,你跑去吉州,魔道就入侵了吉州。”
“一件,可以说是巧合。可这桩桩件件加在一起,你还能撇清关系吗?”
云扶光不能。
这些事情都是事实,也确实可疑。
但他问心无愧。
见云扶光沉默不语,贺长老得意至极,丧子之痛伴随了他多年,今天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恨。
他又点出一人:“秦宗主,你们宗门秘宝失窃的事情,才发生不久吧?”
秦晗烈怔了一下,才缓缓点头称是。
此事连千炼宗的弟子都不太清楚,贺长老却彷佛亲眼看见了一般。
贺长老笑得癫狂:“密室留下魔气,我看这内鬼就是云扶光,秘宝肯定在他身上!”
会场炸了。
再也没有人站在云扶光这边了。
质疑、怒骂,那痛恨的眼神,开合的嘴。
化为最尖利的刺,一针一针扎向云扶光。
“逐出叛徒!”
“不!不是驱逐,必须就地正法!”
“恶心,狼心狗肺,装得还人模狗样,人心不古!”
云扶光知道,他在正道又待不下去了。
他早该独自离开的。
他是个异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自己摘得干净。
早知道,从魔界逃出来之后,就留在人界做个散修就好了。
可是,他中了云璧月的邪。
百转千回,又回到这里。
又重蹈覆辙。
他没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只是注视一直站在身边的云璧月。
啊...云璧月又在看他。
一直如此。
是巧合吗?
一抹笑意出现在云扶光的嘴边。
他好像一点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