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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魔界后续(五) 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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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天幕裂开一丝缝隙,伴随着玻璃破碎的脆响,日光霎时充斥整个空间。
扭头回望,无数狰狞的魂魄在光线照射下灰飞烟灭。
“总算活过来了。”孟孤鸿拔足狂奔,直至跑到安全地带才停下喘口气,一把丢下怀里的柳出岫。
“啧,这女人可真重,在下的小身板都要被压坏了。”
“背后说人坏话?当面不敢?”云扶光笑道。
“那哪敢啊!你可别告状啊!”孟孤鸿立刻连连摆手,瞧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柳出岫,又规矩地将人安置好,贴心地给人盖上披风。
云扶光悄咪咪服下几枚丹药,突然有点怀念叶无尘了。
有他在,灵丹妙药少不了,功效还好得离奇。哪像现在,还得精打细算,吃一枚少一枚。
“偷吃啥好东西呢?”孟孤鸿眼尖得很,立刻夺过云扶光塞回小瓶里的丹药,“吃独食啊。”
嘚,现在更少了。
云扶光默默收紧了储物袋。
虽说这辈子好东西也收了不少了,怎么还是过得如此紧巴?
孟孤鸿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此地山清水秀,比起先前的两眼一抹黑,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你说刚刚那群亡魂都是些什么?”松懈下来,孟孤鸿运气调息,一边和云扶光聊天。
云扶光刚想说你问我我问谁,张口却变成了:“是闯入禁地来寻求机缘的人或魔。”
“哦?有道理。”孟孤鸿思索一番觉得合理,“我就说那些魂魄怎么都奇形怪状的。啧啧,为了追求实力,都不要命了吗?真以为人人都是莫诃二世?”
“哎,你说我们接下来往哪走?回去的路早不见了,到底进没进禁地咱都不清楚。”孟孤鸿嘀嘀咕咕开始抱怨。
“往日出的方向去就是了,那里有歇脚的地方。”云扶光的声音无比柔和,反倒让孟孤鸿浑身起了疙瘩。
他猛地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几番云扶光,往后默不作声挪了几步:“你怎么回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孟孤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捂住了屁股,又退了几步,眼神极度震惊。
“兄弟,你不会还在觊觎我的...”
“滚啊你!”云扶光气不打一出来,这都哪跟哪,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云扶光的神情突然变得惊喜而急迫,发现能正常说话后立刻大喊,“别听他的!”
“什么?他是谁?”孟孤鸿显然懵了。
“他!”一个字刚脱出口,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云扶光强打精神想要再跟孟孤鸿说些什么,却无法抵抗地闭上了眼。
意识坠入深处。
“孟孤鸿!”云扶光猛地出声。
声音在开阔的空间中回荡。
这里太过空荡没有一个人。
“?”反复深呼吸几次,云扶光镇定下来。
晚霞如火浸染天际,一道巨大的裂口却划破这份绚丽,留下可怖的伤疤。
脚下湖水静谧,透过橘红的浅层,还能看见游鲤的影子,转眼却倏忽不见。水面传来腥味,却不浓。
熟悉的湖心绿洲,和熟悉的古木。
只是裂开的树洞已然合上,再也看不出烧灼的痕迹。
他居然回到了心境之地。
“来这边。”
一道温和谦逊的声音传来,这道声音就如同这里的景色一般毫无恶意,无法激起云扶光的半点戒备。
云扶光走进,树影下站着一瘦削的人。
白衣白裤,长发如绸。文雅的书生气质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还带上了一丝羞涩和半分好奇。
这张脸和云扶光在极北之地看到的塑像一模一样,和千面笔下的莫诃也有七分相似。
“云道友,该说初次见面呢,还是好久不见?”
白衣男子的笑也如他的外表一般无害,干净而清飒。
没有半点云扶光所知的莫诃的样子。
“你是莫诃?”云扶光很犹疑。
“是。”莫诃颔首,“你先前所见的也是莫诃。”
“我是他,他也是我。”
说罢,莫诃似是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的事情姑且不谈。还是先来解决你的问题吧。”
云扶光摸不清眼前人的路数。
莫诃是个狡诈阴险的人,这副样子会不会是他的伪装?
但云扶光感受不到任何的违和。
眼前的莫诃似乎真的是个纯正之人。他的气息太过清透,那是正道修士多年苦修所蕴养出来的灵力,绝非充满血煞的魔气。
莫诃白净的手轻轻抬起,云扶光这才注意到树的阴影之下还藏了一物。
一只一人高的白色蠕虫正一拱一拱地吃着草,将漂亮平整的草地啃得坑坑洼洼。
这不正是千面强迫云扶光喝下的那只白色虫子吗?
只是眼前这只大了许多罢了。
“你要做什么?”云扶光见莫诃只是抬手摸了摸白色虫子的头,一抹黑气就顺着他纤细的手指流向心脉。
眨眼间,白胖的虫子缩小些许,左右扭动一番就蜷起身体打起瞌睡。
“一点小小的手段。”莫诃将白虫子放到阴凉处,“现在这虫子伤不到你了。”
“千面果然诓骗了我。”云扶光觉得果然如此。
莫诃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虫子是用来定位我的位置。”
“这个我倒是没有除掉,毕竟解除了定位术,就会被他发现了。”莫诃的心情很好,连带着周围的风都在轻轻应和。
“不过虫子上带的操控之术和会让你受苦的小术法,我替你摆平了。”
“你为何要帮我?你和千面不是一伙的?”
“一伙?如果指的是曾经的伙伴、朋友,那确实是一伙的。”莫诃轻轻倚在树上,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这追忆的模样让云扶光想起了一个人。
千面。
他们俩的眼睛竟如此相似。
“司溪,我最为亲密的挚友,我能托付性命的存在。可惜,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莫诃眯起眼。
“啊!”莫诃想起什么似的解释了一句,“司溪就是千面,我想除了我,没人会记得他的本名了吧?”
“他为你做了很多。”云扶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却想告诉莫诃。
对于云扶光来说,千面是个该死的魔道,是个算计了他、害他丢了性命的人。
但对于莫诃来讲,千面是个付出了所有努力企图将莫诃带回人间的魔族。
哈哈,明明一个是魔,一个是人。
却可以为对方做那么多。
而云扶光呢?因为一个身份,就被正道判了死刑。
莫诃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淡淡道:“可我早该死了。”
但云扶光能看出他的动摇,他的怀念。
莫诃的漫不经心潜藏着对昔日之人的无比热忱,只是他将这些情绪小心地收好,埋在眼底。
“司溪想救的不是我这个莫诃。他想要的是能带领魔族一统三界的莫诃。”傍晚的光透过莫诃鼻尖的绒毛,显得他整个人有点透明。
“我性子柔和内敛,另一个莫诃却杀伐果断。没有另一个我,我早就死在千年以前了。”
“死在我的师尊启用百骸饲天阵的那日。”
云扶光没有接话,莫诃轻笑一声,又道:“如果没有司溪,我的魂魄也早就散了。”
莫诃转向云扶光,问道:“你知道禁地是什么地方吗?”
云扶光不知,要是按照千面告诉他的,那这里就是个历练之地,一个能获取机缘的秘境。
但显然不是如此。
千面在撒谎。
“禁地就是我的洞府啊。”莫诃的神情太过脆弱,云扶光竟能从他的眼角看到一滴泪光。
云扶光更加不解,为何千面却要散布消息告知众魔这里是禁地?
“我死去的那天,千面拼了命要保住我。可我的肉身都已经化为齑粉,魂魄也即将散去,哪是那么好救的呢?”
“我的五位友人,一位散尽修为,一位失去灵智,一位以身为器,还有一位化为阵引。”
“如此,才留下我的一丝魂魄。”
“司溪,最后余下的那人,抱住我的魂魄回到洞府,用上古魔血蕴养我的魂体,又放出消息,进入禁地者可称王称帝、统帅魔族,引得无数魔道前来送死。”
“那些死在禁地的魔族都成了我活下去的养料。”
“我在世上苟延残喘的每一天,都是司溪从地府那儿抢来的啊。”
“你可知上古魔血,多么稀罕的东西,只一滴就可令魔道进阶。是司溪最先发现的魔血,他若是独占,就有望飞升上界,以魔道身份逆天而行,俯瞰众生。”
“多么宏伟的壮举,多么惊世骇俗的成就。”
“可他不想要啊,他想要的只是我活下去。”
“司溪将魔血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一滴不剩。”
“我还记得那天,最后一滴魔血融入我的魂体,他绝望又悲伤的样子。他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决定也要以身入阵,将我的魂体转移到他的身上,让我以他的身躯活下去。”
“普天之下,唯有他能做到。不仅是因为他和我同修为,更是他的灵魂能完全接纳我。”
“即便他形神俱灭,他说他愿意。”
“其实,没了魔血,只要我不断在各个前来送死的魔族身上寄宿,也能活下去。”
“可这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想要我真正活过来。”
“他不怕死,可我怕极了。”
“我怕他死。”
“所以我趁另一个莫诃不注意,寻到机会离开了。我在人界游荡,魂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直至我再也没法维持意识,仅凭本能行动。”
“那时我遇到了你。”
“一个尚在肚子里的胎儿,却有着极为稀薄的上古魔族血脉。我的本能让我一头扑进了你身体里。”
“抱歉,云道友。”
“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的一生。”
莫诃明明还是笑着,两道泪珠却顺着他弯弯的眼角滑下。
“司溪不是个好人。对你们而言,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但他却是我无法放下的人。”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云道友,我做不了什么,但你的命运你自己可以把握。”
“我能把握吗...”云扶光试过改变,可他却仍看不见希望,每每当他觉得事情有转机,现实却告诉他没什么不同。
他一个人,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云道友,你不是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吗?他们之于你,就如同司溪之于我。”莫诃笑着点道。
“我阻止不了我,但你可以,你和你的那位师尊也许可以做到。”
“我曾以为,你和你的师尊恰如我和我的师尊一样。我曾以为,你会是下一个我。”
“我想错了啊...”
莫诃右手一摊,漂亮的一管竹笛凭空出现,云扶光正觉得有点眼熟。莫诃却置于嘴边,没急着吹动。
“我能做的不多,让我为你吹奏一曲吧。不知你想听什么?”
云扶光不懂音律,更不知道有哪些曲目,他正想让莫诃自行发挥,意识却快过嘴。
有个曲名脱口而出。
“空山忆故人。”
莫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弯起的嘴角更透明了几分。
“好啊,是首合情合景的曲子。云道友可真是个妙人。”
笛声悠悠传来,却和云扶光先前所听过的并不完全一致。
相同的曲调,千面所演奏的凄婉沉痛,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窒息无法逃脱。
莫诃却给人一种追忆中带着希望,是一点重逢的喜悦,不舍却又暗含希望,彷佛日落之后,明月升起,明月落下,而朝阳依旧。
日月相升,轮回不断,生生不息。
随着笛声,五道灵光勾勒的虚影从霞光中显现,他们的模样暧昧不清,却无不开怀畅意。
鹤羽女子笑弹琵琶,长角魔族拉动二胡,满脸金色纹路的男子拨动古筝,另有一体格壮硕之魔正埋在水里吐泡泡。
树梢上还有一人,他的脸掩在茂密的叶片之中,垂下的腿却随着音律微微摆动。
何等悠闲惬意。
何等令人怀念。
温暖的感觉在四肢弥漫开来,云扶光的丹田传来又痒又热的胀痛——他的金丹竟在缓慢恢复。
而天边那道醒目的创口,也在笛声中慢慢合拢。
一曲结束,云扶光的修为已然完全恢复,甚至还精进不少,有望突破到金丹后期。
心境之地美好静谧,再看不出之前受到重创的模样。
“时间不等人啊,云道友。”
莫诃手中的笛子渐渐透明,而他的身子也开始虚幻。
云扶光能透过那本就瘦弱的身躯看到背后的无线夕阳。
莫诃抬手拭去已干的泪痕,笑着说道:“若是有机会,替我给司溪带一句话吧。就说...收手吧司溪,我并不想这么活着。”
旋即,他又叹了口气:“大概他也听不进去吧。”
莫诃转过身面向云扶光,他的身影几乎快要消散。
“出去后用衔渊砍断那棵银杏吧,树下藏着我最后的礼物。”
“不过有点危险,若是你没有把握也可自行离开,那里的传送阵会将你送离魔界。”
莫诃笑着挥挥手,彷佛在做一个告别。
“下次见到的应该就不是我了。”
云扶光轻轻摆手,回应了此人最后的温柔。
“云道友,保重。”
那透明的身影终于彻底不见,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云扶光被迫离开心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