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84、魔界后续（四） 亡魂

　　所有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一眨眼，场景恢复如初。
　　孟孤鸿一下便看见离得老远的柳出岫和云扶光。

　　孟孤鸿挠挠头，疑惑道：“你俩跑树后面做什么？”
　　见他真的从幻术中出来了，云扶光才目露犹疑缓步靠近道：“你抹脖子的动作太过熟练，我们不跑难道还要伸出来由你砍？”
　　孟孤鸿一愣，匕首仍在手心发颤，却没有沾染分毫血污，真是漂亮的幻术。

　　云扶光思忖片刻，又迟疑开口。
　　“你…当初齐若天派去魔界搜集情报的小队是因为你才…？”

　　虽然看不见孟孤鸿在和谁对话，也无法得知对面说了什么，但从孟孤鸿的言行举止不难推测出事情的原委。
　　本以为是魔族狡猾又强运，偶然撞上了修身宗的小队，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也许当时的齐若天也隐隐察觉到了此事，这才将孟孤鸿除名。
　　孟孤鸿有些尴尬，握着匕首的食指无意识抽动了一下，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谁不想活命呢？”

　　见云扶光沉默不语，他也装不下去了，双眼冒出难得的怒气和不甘，高声质问道：“换作是你会怎么做？不卖别人死的就是你啊！你难道还能以死证道不成？”

　　云扶光不能。

　　他能坚持到现在不过凭借着一点未卜先知的优势，纵使他重生归来忙完这头忙那边头，卷入一个案子又扑进另一宗事件。
　　到头来，又跟前世有什么两样？
　　况且说到底，云扶光跟孟孤鸿有何区别？
　　如果云扶光真是个一心向善的大好人，他就该在重生回来的第一时间找宗门高人杀了自己。
　　但云扶光没有这么做。
　　他也想活命，所以他放任了莫诃待在他体内休养生息。
　　他不断告诉自己他能寻到两全之法，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
　　不过是在默许最坏的事情重演。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和孟孤鸿其实是一路人啊。

　　但孟孤鸿不明白云扶光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阴沉。
　　他抚掌大笑三声，自嘲道：“对！你云扶光就是这种人，跟我这种卑鄙小人不一样，哈哈哈，我怎么敢跟您比。”

　　云扶光刚要出声制止，柳出岫的尾巴先他一步，将孟孤鸿的嘴严严实实缠了三圈，她冷酷的眼神宛如刀子割在孟孤鸿身上。
　　“废什么话，做了还不敢认？况且你现在都是魔修了，还唧唧歪歪的，看着就烦。”

　　孟孤鸿的那点火气瞬间消了，眯着眼睛舔了一口柳出岫的尾巴道：“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被柳出岫狠狠抽成陀螺，孟孤鸿又对云扶光低头道：“刚才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对不住了。”

　　“你没必要道歉，其实是我还欠你的。”
　　云扶光没权利去裁断孟孤鸿的事，况且要不是孟孤鸿，他在地牢中的日子肯定会难熬数倍。

　　云扶光又怎能站在世人的角度，高高在上地指责孟孤鸿呢？
　　若真要审判，也得是那些死者的亲人，或者是齐若天，轮不到他云扶光。

　　清风徐来，天似乎亮了半分。原本十分刺目的光柱一闪一闪，变幻出一道传送法阵。
　　“是在示意我们过去？”孟孤鸿不敢擅专，侧目看向云扶光。
　　孟孤鸿这人精得很，随手就把决策甩给了云扶光，于是云扶光不得不主动顶在最前面，朝传送阵走去。

　　炫目的白光过后，云扶光双目处在强光的刺激下无法视物，忽然一道阴气迎面扑来。
　　他凭借本能侧闪出去，衔渊自下而上挑起，发出刺中软物的“噗哧”声。
　　云扶光用力睁眼，视线之内不见五指，简直黑的可怕。
　　一柄衔渊化为三柄冲正前方刺去，而他自己快步后退拉开距离。

　　“哎哟兄弟你看路啊！”孟孤鸿被后退的云扶光撞一趔趄，骂骂咧咧又惊道，“我去我瞎了吗？”

　　极度危险的气息在云扶光头皮炸开，这里光线全无，但依靠体内魔气感应，这里的东西很危险。
　　云扶光闭目催动灵气，但损坏的经脉根本没那么容易恢复。
　　幸运的是，逍遥剑诀强化了云扶光的精神力，使他能通过万物之气感知周围。

　　这一感知真是要了老命了，他们周围何止有危险的东西。
　　简直是站了一群又一群数不清的亡魂！
　　瘦长黢黑的身形如同深渊鬼魅，残破的魂体缺口处流下红黑色脓水。
　　那遮天蔽日的黑色亡魂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见了三人，宛如饿了七天七夜的野兽一般，咆哮着涌来。

　　“我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孟孤鸿边说边掉头，却见传送阵眼睁睁变小，“咻——”就不见了。

　　云扶光悄悄往孟孤鸿背后挪了两步，孟孤鸿的双眼居然泛起一抹靓丽的紫，那双眼睛就如同凝视猎物的头狼一般锐利。
　　修身宗独特的夜视功法和魔气结合后使得孟孤鸿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发现目标。

　　而柳出岫本就是魔，她的瞳孔如针尖粗细，透明的眼睛中亮起的点点星光正对应着每一个敌人。
　　“不好对付。”柳出岫还没行动就已经冒了一身冷汗。
　　她的话还没说完，第一批亡魂就已经来到面前。
　　柳出岫手背刺出黑色利爪，三指弹去，三道黛色魔刃划开大地，留下半尺划痕。
　　沿途亡魂顷刻毙命，却无济于事。
　　数不胜数的魂体立刻补上了，杀死的那点不过是开胃菜。
　　背后的亡魂扑向孟孤鸿，云扶光的衔渊立刻调转剑锋去帮忙。

　　剑还没到位，背后的亡魂却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接连倒下数十个亡魂，孟孤鸿才将匕首狠狠一甩，自破碎魂体中泄漏出来的阴气居然像液体一般被甩在地上，漂出一道利落的长痕。
　　孟孤鸿的速度太快，那些阴气还没来得及入侵人体就被驱散，而他此时连灵气护盾都没有展开。

　　魂体不计代价地冲向孟孤鸿，云扶光剑过串起三个，却漏了三个。
　　孟孤鸿又出一匕首，双臂交错横斩，面前的亡魂尽数被斩首，后踢抬腿一字马，一点寒光从脚底泄出。

　　是藏于鞋底的灵器！

　　妄图偷袭的亡魂躲闪不及，直直撞上银器尖啸毙命。
　　孟孤鸿又是扭身扫腿，快速旋转的右腿卷起一阵劲风，绕体一周的亡魂均被震飞三尺，又在破空的罡风中被撕裂成灰。

　　这批亡魂还没散干净，又是一波亡魂呼啸奔来，要以人海战术压倒孟孤鸿。
　　先不说这批亡魂的实力比打先手的那批要强上许多，光是个数就不是一个量级。

　　孟孤鸿戴上兜帽纹丝不动仿佛入定，刹那间，紫色烟雾以他为圆心炸开。
　　修身宗人人必备紫烟弹，可对付这些亡魂紫烟弹又能派上什么用处？
　　亡魂兴奋地挥臂意图散开烟雾，贪婪的长舌滴下寒冷的阴气，胡乱拍打试图抓住浓雾中的猎物。
　　眼看扑入紫烟内的亡魂越来越多，云扶光本就目若蒙纱，想要救出被围困的孟孤鸿更是难上加难。
　　正在云扶光凝神之际，剧烈的响动冲天而上，处在紫烟范围的亡魂都被猛烈的气焰吞噬殆尽。
　　而一道轻飘飘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云扶光身侧。

　　孟孤鸿摘下兜帽，对着一脸震惊的云扶光露出得意的笑容：“如何？是不是被在下帅到了？”
　　云扶光举剑一捅，一剑戳死跟在孟孤鸿背后的小残魂，吓得孟孤鸿抖了三抖，十分的帅气瞬间只剩下半分了。

　　“深藏不漏，佩服佩服。”云扶光由衷的笑了下，剑影再开，已恢复到五剑。

　　孟孤鸿又戴上兜帽，身影闪了一瞬，仿佛凭空消失，下一秒又出现在一丈开外，连带着沿途的亡魂皆化为齑粉。
　　云扶光心道这人还挺能装，又松了口气，这下不用一心二用去顾孟孤鸿了。

　　但才刚移开注意一会儿，孟孤鸿那儿就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他捂着屁股嗷嗷乱跑，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魔道魂体正扒在他大腿上乱啃。
　　柳出岫一巴掌掀飞身前的亡魂，一尾巴便把那小魂体撕扯下来，生生绞死了。

　　“多谢柳姐姐，就是我的裤子也要被你扯下来了。”
　　孟孤鸿提着裤腰的手一松，眼看就要晚节不保，他干脆解开云扶光送的纱裙随便一套，五指间夹着的四颗飞弹破空齐射。
　　“砰砰砰——”绚烂的火花在空中炸开，强大的威力似乎吓退了余下的亡魂，他们宛如潮水一般开始撤退。
　　“看来在下的英姿有目共睹，连这些宵小之辈也不敢直视我的威光了吗？”孟孤鸿面带蜜汁微笑，不得不说，还真有点帅气。
　　只是可惜风太大，他的拖地长裙一下子糊到脸上给了他一巴掌。

　　云扶光强忍给他一剑的冲动，眉头蓦地一跳。
　　“不对劲，有别的东西来了。”

　　黑潮退去，朦胧之中又有一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它从地平线上缓慢升起，却在一息之间便达到数十层楼高。
　　孟孤鸿的笑僵在脸上，顿时汗如雨下。
　　“要不然还是跑路吧。”

　　云扶光暗自气恼，他现在才是三人中拖后腿的。
　　他目前的修为只能算是个筑基修士，柳出岫和孟孤鸿好歹是金丹，若是云扶光处于全盛时期，尚且能有一战之力。
　　传送阵已散，说什么也是无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云扶光咬破指尖，逼出一滴血涂抹于剑身，正要御剑上前，孟孤鸿突然道：“送我上去。”
　　云扶光动作一顿：“你有办法？”
　　“说不上。”孟孤鸿的脸色颇为凝重，“尽力一试。”
　　孟孤鸿能在魔界混这么久没死，多少也有点看家本事，云扶光不再追问。

　　孟孤鸿踏上衔渊，衔渊的魔气陡然就要顺腿直上，被云扶光压制下来。
　　“我也去。”柳出岫利索地踏上另一柄剑，衔渊恼怒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将柳出岫甩下去，却被深色尾巴缠住，不得已捎带上了她。

　　云扶光操控灵剑送二人上去，他自己就在地面上给巨型魂灵修修脚。
　　莫诃能吸收死气，也不知对付巨灵能发挥几成作用。
　　云扶光的剑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但比起巨灵庞大的身躯，这口子就跟被蚊子叮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巨灵只是抬脚，浊气翻飞，带起的气浪将云扶光吹出去几丈，连撞了数十个亡魂当垫背才稳住身形。

　　而云扶光天上的两柄灵剑已经飞到巨灵头部附近。
　　孟孤鸿看准时机踏剑借力飞向巨灵肩颈。
　　巨灵早已察觉，却根本不在乎如此小的生物，恐怕在它眼里，孟孤鸿不过是个小苍蝇在乱转罢了。
　　它抬手去抓飞在空中的孟孤鸿，却只抓到一道紫色虚影。

　　巨灵摊开掌心，空空如也，而孟孤鸿早已落身其肩膀，将一无比不起眼的机械造物嵌进魂体。
　　衔渊路过，孟孤鸿顺手截胡，举起剑柄“哐哐”几下给机械造物敲严实了。

　　正当孟孤鸿快步找准位置装下一个时，被耍了的巨灵反应过来，一掌便要拍扁孟孤鸿。
　　巨灵手掌极宽，孟孤鸿的瞬移不能连发，若是还不离开立马就会变成一摊碎肉。

　　柳出岫却已经跳到巨灵掌背，黑色长尾的尖端扎入魂体，没有造成丝毫伤害。
　　她拖动长尾沿着手臂向上进发，尾端和魂体表皮碰撞划出长串火星，终是让巨灵注意到了她，巨灵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拍柳出岫。
　　柳出岫咬牙加快速度，衔渊已无声来到其身侧。

　　千钧一发之际，柳出岫只来得及缠住衔渊，吊悬空中逃开两掌的挤压。
　　巨灵一击没中，显然有些恼怒，柳出岫一刻不停，腰腹发力翻身上剑直接踏剑高高跃起。
　　下一秒，一掌拍在虚影剑上。

　　柳出岫躲过一劫，但下一掌又要来了，而她已经身处半空，没法发力改变飞行轨迹了！

　　衔渊恰如其分出现在脚下，柳出岫本能地再次踏剑而出。

　　云扶光自身都难保，居然还有心思关注到高处的二人，其神念浩渺何其难测。

　　如此几次下来，柳出岫竟被送到巨灵眼前，她当机立断立刻狠扎向巨灵空洞的双目。
　　巨灵的哀嚎响彻云霄，这叫声居然极具穿透力，近在咫尺的柳出岫根本没有反应时间，瞬间被轰飞出去，口吐鲜血。

　　“我这边好了！扶光，撤！”孟孤鸿一边大喊一边顺着巨灵的胳膊往下滑。
　　往下一瞧却没瞧见云扶光的身影，也没听见半句回应。

　　一个黑影“欻”的一下从身侧往下落，孟孤鸿余光一瞟才发现是晕厥的柳出岫正在自由落体。
　　孟孤鸿立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再探头瞧了瞧，这才勉强看见云扶光。
　　他正举剑顶着巨灵的半边脚，地面被压塌开裂，云扶光的口鼻均有出血，显然也是命悬一线。

　　“该死的，我不会也要把命搭上了吧。”孟孤鸿暗骂一句。
　　“去他的。”孟孤鸿纵身一跃，暗中发力加快速度向地面坠去，勉强赶在柳出岫落地前将人抱住。

　　还剩一只眼的巨灵抬脚便要踩向二人。

　　“老天保佑，只剩最后一次了。”孟孤鸿调整姿势戴上兜帽，连带着柳出岫的身影一起闪烁。
　　躲过一劫，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结实的地面。以他们目前的速度撞上去，铁定会摔成肉泥。

　　“吾命再次休矣！”孟孤鸿闭上眼怪叫一声，心想和柳出岫一起摔死到底算两摊肉泥呢还是一摊？
　　却感觉被灵气弹了一下。

　　孟孤鸿睁开眼，差点一把鼻涕一把泪。
　　衔渊！
　　是衔渊夹带的灵力和魔气共同撑起一个球形软罩供二人缓冲。

　　云扶光猛咳一声，默不作声地擦去呕出的血，抬手止住孟孤鸿即将脱口而出的溢美之词。
　　“你的办法呢？这鬼东西还活蹦乱跳的。”

　　孟孤鸿一拍脑袋，抱起柳出岫就跑，边跑边按动了手中的按钮。
　　随即“轰——”的一声巨响，巨灵的脑袋如烟雾般飘散了，庞大的身躯应声倒下。

　　云扶光也跟着跑起来。
　　不然就要被砸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