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61、魔界前夕（三） 挖墙脚。

　　宽了心，云扶光回到洞府，却见门口站着一老者——紫阳真人。

　　他不会是从云璧月那儿离开后，就直接来这儿了吧？
　　云扶光暗自忖度。

　　紫阳真人见到云扶光，露出和煦的笑颜。

　　虽说他已有六七百岁的寿龄，精气神却很足，皱纹和华发无法掩盖他深邃的眉目，反而令他平添一丝成熟的气度。

　　“拜见紫阳真人。”云扶光摸不清来者何意，只能以最规矩的态度应付这位前辈。

　　紫阳真人摆摆手，云扶光弯下的腰便被一股力道抬起，他的嗓音沧桑而威严：“不必多礼。”

　　紫阳真人捋了捋胡子，缓缓问道：“我来不为别的事，你可知我的弟子纪若水？”

　　纪若水？
　　那个追了云扶光半个秘境，遇到鬼怪就被吓得半死的小矮子？
　　云扶光心中如此想，嘴上却拍起马屁：“纪前辈天资聪颖，是您座下能力最强的弟子。”

　　“哈哈哈。”紫阳真人放声朗笑，“我座下就这么一个弟子，自然属他实力最强。”
　　“我年事已高，若水又年轻，正需要同龄人作陪，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意思？”

　　紫阳真人随口而出的话语令云扶光心头大震。

　　怎么这紫阳真人还来挖云璧月的墙角了？

　　“这…恐怕不妥。”云扶光不敢擅自答应。

　　紫阳真人看似和善，实则极为自负，话语间充斥着上位者的威严，令人不敢违背他的命令。

　　虽然紫阳真人是在询问云扶光的意见，但在云扶光看来，他其实已经在心里下定决定，要将云扶光收入断岳锋。

　　云扶光断不可能相信为纪若水作陪的那套说辞，这人绝对另有目的，可他不能直接去问，唯恐触了这位大能的霉头。

　　见云扶光久久没有回应，紫阳真人便道：“我知道你们师徒感情非比寻常，你恐怕是不愿意离了云璧月。”

　　“？”云扶光诧异地想，哪来的谣言？怎么就成离不开他了？

　　随即，叶无尘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浮现在云扶光脑海中，云扶光暗暗咬牙，一定是这厮在造谣诽谤。

　　“我也不是叫你和他断绝关系，你想去月华峰就可以去，我不会拘着你。”紫阳真人循循善诱。

　　“我的弟子少，自然所有的资源都会给到你和若水。云璧月性子冷淡，大家都知道，恐怕平日也不怎么用心教导你们，你若入我门下，我必倾囊相授。”

　　紫阳真人一股脑儿说了一大堆，看向依旧沉默不语的云扶光，道：“如何？”

　　这短短二字，竟让云扶光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云扶光很想回答不如何，与其在这只笑面虎底下做事，跟着云璧月自在多了。

　　至少云璧月的话他乐意听，云璧月的脸他乐意见，云璧月的吩咐他也乐意做，更何况云璧月也并不怎么差遣他。

　　思来想去，云扶光一个小辈是没资格回绝紫阳的，他只能搬出云璧月来回绝紫阳。

　　“我师尊恐怕是不会同意的。”

　　紫阳见他松口，露出一丝笑意，摆摆手道：“只要你答应，我自然能说服他，我问的是你的意见。”

　　什么问“你的意见”，换做任何一名修士都不敢拒绝吧？

　　云扶光喉头上下一动，脊背隐隐冒汗，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现。

　　答应？还是不答应？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已明了。

　　虽说一开始，云扶光留在云璧月身边只是为了揪出其把柄，但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下，这份心态已经慢慢转变了。

　　他想再看看。

　　看看一切是否另有转机，还是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承蒙前辈抬爱，但弟子资历尚浅，身上争议颇深，若是轻易改门易宗，岂不落人口实？于前辈而言，也不算良策。”
　　云扶光小心地斟酌用词，态度极尽诚恳，彷佛是设身处地为紫阳真人考虑。

　　紫阳的双眸晦暗不清，云扶光能清晰地感受到庞大的灵力围拢在身周，只要紫阳一念，云扶光顷刻间便会毙命。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霎时，令人窒息的感觉消散了，紫阳真人背着手道：“不过若是有朝一日你改了念头，我今日所说依旧作数。”

　　“你好好考虑吧。”留下最后一句，紫阳真人腾云而去。

　　云扶光保持着恭敬的态度，直到紫阳的气息彻底消散，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紫阳真人一走，云扶光又有点后悔，为何不先应承了紫阳，就算他目的不纯，但实力毋庸置疑，得罪云璧月总好过得罪紫阳真人吧。

　　真是被云璧月那厮迷了心窍了。

　　云扶光在暗自腹诽，最后只能化为一口郁气哽在腹中。

　　紫阳真人没那么容易死心，这事他又不方便说与旁人。

　　况且，一想到魔族马上就会攻上山门，云扶光不得不暂且搁置下紫阳这事，他得先为魔族入侵一事做准备。

　　七玄秘境一事也很令人头疼，记忆中，各峰的高阶修士基本上都去了。

　　云扶光又不能大肆宣扬七玄秘境是假，这样太过引人怀疑，他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尽量顾及身边亲近的人。

　　他去了一趟千机阁，仍是没有牧阁主的消息。

　　但也没心思去关心牧挽歌了，云扶光带着新领的任务上了常青洞府，却吃了个闭门羹，一拍脑袋，才反应过来。

　　花怜珠和乔欣随着花笑语执行任务去了，府上没了花怜珠，常青当然又会回到云扶光的洞府。

　　云扶光转头又回了自己洞府。
　　三个活宝果然在门前打闹。

　　被两个屁股蹲压在底下的常青瞧见云扶光，高声疾呼道：“扶光，速来救驾！”

　　云扶光失笑，缓缓走近：“我这儿刚接了个任务，不过我一时没空，想托你们替我办了。”

　　“不接不接，我最近忙着呢。”
　　常青双臂一撑，企图起身，但奈何张明、孙千二人的体重摆在这儿，他刚支起两寸，又瘫倒在地。

　　常青到筑基巅峰有段时日了，却没法顺利结丹，这会儿正鼓捣着歪门邪道，企图锻炼体魄以承受突破时的灵力冲击。

　　云扶光笑着看向常青，接着一屁股也坐在常青背上。

　　常青瞬间发出一声哀嚎，挤出一句：“我答应！我答应！”

　　云扶光这才起身把千机阁的卷宗交给三人。
　　这任务没什么难处，也不危险，但总归是要费点时间，恰巧能让这三人避开魔族入侵的那段时间。

　　常青边看边随口问道：“你都忙些什么呢？天天不着家，修为却噌噌涨，不会真是修了魔道吧？”

　　云扶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常青不过是调侃，却歪打正着，但云扶光懒懒打个哈欠顺坡下驴，状似玩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唉，这种天赋你们羡慕不来的。”

　　孙千白了他一眼道：“少在这儿装，你能是魔？你若真是，我们可饶不了你，师尊的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

　　听到此，云扶光和常青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双金山上，手下留情的云璧月。

　　但二人都默契地三缄其口，将此事埋在心底。

　　孙千和张明还在嘻嘻哈哈，云扶光不由问道：“若我真是魔道，你们舍得对我痛下杀手？”

　　“自然不会。”张明和孙千异口同声，二人平时虽性格迥异，却总能心有灵犀。

　　孙千道：“咱们谁跟谁啊，你对我们好，又没做坏事，你给我们一笔封口费，我们对天发誓，不告诉别人。”

　　说着孙千笑着伸出一只手来，还朝云扶光勾了勾，样子要多欠扁有多欠扁。

　　云扶光失笑，心头却有点暖，这二人心中自有一套观念，是人是魔，于他们而言并非大事——他们是真的把云扶光当成了自己人。

　　云扶光掌心一闪，几枚通体润泽的药丸出现，一人一颗，置于孙千和张明掌心。

　　这还是叶无尘刚炼出来的上品丹药，云扶光自己都没来得及品鉴一番，就落入这几人的魔爪了。

　　常青也装模做样地伸出手来接，不成想接了把空气。

　　他佯怒道：“咋滴，他们有封口费，我就没有了？”

　　只一眨眼，一颗蕴含金光的丹药凭空出现，浓郁的药香令常青不自觉呆愣住了。

　　“上品九转金丹？”常青凑近观察，双目紧盯，恨不得立刻将其吞下，“咦，师尊不是把那颗金丹给你了吗？你这又是从哪儿偷来的？”

　　云扶光将金丹塞到常青手中，道：“是，但师尊委托叶宗主炼了两颗，本来他早就为你备好了，只是没想到我会比你突破得早。喏，这是你的。”

　　常青冷“哼”一声，傲气道：“我早知道师尊不会忘了我的。”

　　云扶光笑了，常青看似无比淡定，彷佛他早已料到一切，实则眼眶发红，感动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若是给他装个尾巴，现在估计是要摇上天了。

　　早在云扶光第一次路过叶无尘的小院之前，这颗为常青准备的九转金丹就已经炼成了，时至今日，才算正式交到正主手里。

　　云璧月思虑久远，他并不似外人看来的那般随意冷淡。
　　他对弟子的心思潜藏于细处，冬雪初融，春雨静默，无形无感，却细致入怀。
　　也因此引来无数误解。

　　好在现在，云扶光能够看清一点了。

　　云扶光转身离开。流花宗那边已经无需他多费心，该去找赵大猫和陈樱了。

　　上了御灵宗，云扶光才得知赵大猫并不在府上。宁州周边的凡人搬迁事宜，本由贺知非负责，现在贺知非死了，便闹起了乱子。

　　虽说派了修士去顶替贺知非，但这里面的门道很多，新人无法很快上手。赵大猫生于宁州，自行提出承担相关事宜，陈樱便也跟着去了。

　　如此一来，这边也不需要云扶光再想办法了，宁州虽乱，但好歹还算安全。

　　既然到了御灵宗，顺带再去找一趟灵千千吧。
　　云扶光打听了一番，来到灵千千的洞府前。

　　这是云扶光第一次来这位师姐的家，府前精心栽种了诸多花草，天气虽冷，已近孟冬，这儿的花却开得锦簇，想来是花了不少心思。

　　灵千千的橘猫正躺在花团中小憩，感受到有人靠近，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瞅了瞅云扶光，竟自来熟地跳到云扶光怀里，拱来拱去，好不快活。

　　云扶光张望一番，见一团拱动的黑影正躲在盆栽后碎碎念，云扶光走近一瞧，只见楚寒正蹲在地上摘花瓣，每摘下一瓣便念叨着：“喜欢…不喜欢…”

　　“楚寒前辈，好久不见。”云扶光打了声招呼。

　　“我去，谁啊！”见到是云扶光，被吓倒在地的楚寒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没好气道，“什么好久不见，之前太虚秘境不刚见过？”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灵妙峰的事，你没出去乱说吧？”

　　“应该是说了。”云扶光随口敷衍道。

　　楚寒夺过橘猫，拍拍其屁股将它支走，把云扶光拉到一边：“你告诉了云峰主，我不意外，这事我们的宇文长老已经跟他解释了，我也就跟你多嘴一句。”
　　“你知道自从边境戒严后，魔界素材越来越紧缺了吧？”

　　云扶光点点头，这事已是九宗共识，不然当时云扶光也不会冒险去魔界为云璧月取魔草。

　　楚寒继续道：“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御灵宗长老才在灵妙峰内部划了一片区域，豢养魔兽。区域边缘设有结界，正常来讲，魔兽是不会出去危害修士和灵兽的。”

　　云扶光不置可否，楚寒所给出的理由确实合理，但这其中的隐患也极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导致正九宗内部大乱。

　　前世魔兽肆虐，大批修士死于兽爪兽牙，便是最好的印证。

　　“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一旦结界出了问题，当如何？”云扶光反问。

　　“这不是派人定期巡查吗，我就是被派去修复结界的，只是没想到碰上了枯叶魔蜥，真是倒霉透了。”楚寒瘪嘴抱怨。
　　“总之现在结界已经稳定了，但这事你务必保密，你也知道消息散布出去，容易引起恐慌。”

　　楚寒几番嘱咐，云扶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当然不会到处乱说，只是对楚寒和宇文长老的这套说辞，他仍心存疑虑。

　　“行了，我的话都说完了，该你了，你来做什么？”楚寒用身体掩着云扶光，似乎怕灵千千瞧见。

　　楚寒还真是灵千千的跟屁虫，但就御灵宗修士所言，二人并非情侣，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单相思。
　　虽如此，却从未见过灵千千回绝楚寒，或是撵走楚寒，反而任由此人跟在她身边。

　　云扶光思忖片刻，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云扶光扬眉道：“这不是快孟冬了，听闻京城以北的吉州境内，有一处以雪景著称的小镇，我正想邀请千千师姐一道游赏。”

　　楚寒立刻怒目圆瞪，喊道：“你做梦，千千才不会去！”

　　云扶光又添上一把火道：“近些日子，吉州还会举办丰雪庆典，据说若是有心男女去了那里，定能终成眷属。”

　　说罢，云扶光故意停顿一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楚寒。

　　在楚寒看来，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楚寒眼珠子一转，似乎听进去了云扶光的话，立刻道：“千千今日不在，你改日再来找她吧。不不不…她最近都很忙，你不要来打搅。”

　　说着便推搡云扶光，要赶他走。

　　云扶光故作遗憾地频频扭头，最后不舍地离开，离开前又故意嘀咕道：“真是不巧啊，过了这些日子，庆典就结束了，要去可得要抓紧时间啊。”

　　跑了老远的云扶光又回头躲在暗处观察，确认楚寒鬼鬼祟祟地拉出灵千千，跟她一通说后，才放心回去。

　　而途中，云扶光又打听了钱狂的消息。

　　听闻他自行下山修习，已经数日不曾回府。

　　据他同门师弟所述，先前钱狂就时不时消失，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他们都早已习惯了。

　　云扶光却想，钱狂消失应该不是去修炼，而是去了魔界。

　　但他没有多说，问完该问的便离开了。

　　至此，他所在意之人均已安排妥当，但还有一事需要格外留心——月华峰的护山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