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57、双金山（五） 疯子与罪状

　　云扶光和云璧月在阴影处静候，那男子贼溜溜地打开一道门缝，四处张望一圈，确信周围无人，这才迅速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这是去...村长家？”云扶光辨认了一下方向，“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分头吧，我去找那个女子，你去回去盯梢。”云璧月指挥道，但云扶光没有动。

　　他说：“我提前支会过常青师兄了，他会关注村长那边的动向，现在我和你一起行动。”

　　云璧月颔首，二人不动声色来到那座屋子前。

　　有灵力辅助，寻常的门锁在修士眼中形同虚设，“咔哒”轻响过后，门便开了。

　　云扶光侧目看向云璧月开门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丝笑意，他师尊这样子简直就是个小贼嘛。

　　看到云璧月投来的疑惑眼神，云扶光心道，还是个貌美又禁欲的贼。

　　屋子里没点灯，昏暗无比，一股难闻的气息直冲天灵盖，差点把云扶光熏吐，连连干呕数次才缓过劲来。

　　云璧月却只是皱了下眉，指尖一点，亮起灵力光晕。

　　屋子里破烂不堪，没什么家具摆设，吃完的食物随地一丢，弥漫着一股馊味。
　　锅碗上覆着一层霉菌，却仍在使用，里面还盛着未吃完的汤水。
　　墙角的恭桶满满当当，不知几日没清理了。
　　这样邋遢的人还能娶到媳妇，真是没天理了。

　　云扶光被熏得脸色发绿，倒是难为云璧月还维持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若不是云璧月的眉心抽搐了一下，云扶光真以为他没有嗅觉。

　　床脚蜷缩着一团黑影，正是先前见过的疯女人，见到二人进来，她露出惊恐的神色，疯狂蹬腿往后挤，彷佛要把自己挤进墙壁里去。

　　云扶光立刻蹲下身子，安抚道：“我们是来帮你的，你只要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就行，我们会保护你。”

　　女子却似乎一点没有听懂，不停地摇头抽搐，混黄的泪珠从眼角流下，她只说：“不...不不...”

　　见无法与女子交流，云扶光看向云璧月。

　　云璧月用灵气探查一番，沉默片刻，才轻叹一声：“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看来我先前的判断有误，她没有完全疯，只是清醒的时间太少了。”
　　云璧月的一点灵气注入女子体内，女子停止了颤抖，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云扶光一看，正要效仿云璧月，也凝聚灵气注入女子体内，却被云璧月制止了。
　　云璧月道：“她承受不了更多的灵力，现在这样已是极限。”

　　谈话间，女子用手臂擦了擦脸，看向眼前二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恐惧的表情：“是你们！”

　　云扶光立刻点头，问道：“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春娘、秋娘吗？”

　　云璧月也上前，却保持着一定距离，道：“不急，慢慢说。”

　　女子抽噎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想到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只能露出个半哭半笑的表情：“你们，不是客人吧？”

　　“客人？什么客人？”云扶光一头雾水，随即他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个穿着朴素的富豪，客人指的是来这儿游玩的人？

　　云璧月回道：“我们不是客人，是来除妖的。”

　　“除妖？”女子惊恐起来，“不要！不要杀春娘秋娘！她们是好人！”

　　眼见女子又要癫狂起来，云扶光立马否认：“我们不会杀好人，真的，你能告诉我她们是怎么死的吗？”

　　女子又重复问了一遍，才安下心来，但她的眼神仍是怯生生的：“我不知道...我来之前，她们就死了。”

　　云扶光的心往下一沉，随即女子又说道：“可她们一定跟我一样，跟我一样。”

　　豆大的泪珠从女子眼中夺眶而出，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却仍断断续续道：“我们都是被卖进来的，但她们被人害死了，哈哈，我还没有死！”

　　“是谁？”云扶光问道。

　　“是她们的丈夫，是金村长，是所有人！所有人！”女子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溢出，濡湿了地面。

　　“她们受的罪比我还要疼上千倍、万倍，村子里的人不是人，是魔鬼！你们得走，离开！”女子突然惊恐起来，猛地推开云扶光。

　　看到未上锁的门，女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是想要逃离这里。
　　逃离这个炼狱。

　　“拐卖...”云扶光垂眸咀嚼这两个字，春娘和秋娘居然是被拐卖进来了。

　　双金村是个偏僻村落，云扶光确实听说过，在某些愚昧落后的地方会买女子给村中男子当媳妇。

　　这村子必然有一些路子来交易人口。

　　但为何要害死花钱买来的媳妇？

　　云扶光还在思索之际，云璧月制住了企图冲出去的女子，问道：“除了买，他们还做别的吗？”

　　女子双目失神，那才刚刚燃起的生气转瞬又要消散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念叨：“什么都做，买或卖，漂亮的卖出去给大户人家当禁脔，孩子就当童脔，有些人喜欢尝新鲜，婴儿的肉鲜嫩，孕妇的胎盘更是大补...”

　　女子转头看向二人，道：“你们这样的男子，切了块了，也是那些人的最爱。”

　　屋中唯余一片沉默，女子眼中的光散尽了，她又抱住双腿开始抽搐。

　　云扶光久久沉默，他的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师尊，你说这些人，还能算人吗？”

　　云璧月没有回答，但云扶光能看出他眼中阴沉的色彩，那是克制的怒火，是藏在平静下的阴霾。

　　不远处响起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是女子的丈夫回来了。

　　那男子打开门，见到杵在屋内的二人，吓了一跳，刚要惊呼，云扶光开口打断了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半夜出去还能忘记锁门？”

　　刚刚看到的恐怖脸色彷佛只是错觉，眼前的云扶光看起来和颜悦色，和白日里一样。

　　“咦？我忘记锁门了吗？”男子疑惑地挠了挠头。

　　云扶光又道：“我们刚刚看见她要跑出去，怕她受伤，就在这儿看着呢。”

　　“啊？是这样吗？”男子看了眼痴痴傻傻的女子，眼中的怀疑渐渐消散了，“那多谢二位了。”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云扶光又问道。

　　男子惊了一下，随口说道：“我老婆成这样了，我心里难受，就出去散散步。”

　　“这样吧，我们今晚就给你妻子治疗，这样你也好安心一点。”云扶光自然而然地接道，顺手就抬起女子，便要把人往外带。

　　“诶，你等等！”男子急了，立刻要追，却被云璧月拦住了。

　　云璧月道：“难道你不想你妻子好起来？”

　　男子立刻回道：“当然不是。”

　　云扶光边走边道：“你也别着急，没个十天半个月是治不好的，你安心在家等着吧。”

　　男子犹豫了一番，听到“十天半个月”后松了一口气，这才勉强回了屋子。

　　云扶光带着女子回了屋，她虽然疯了，却很安静，只是独自一人缩在角落，不吵也不闹。

　　云扶光在心中叹了口气，恐怕是一旦吵闹，女子便会被殴打，久而久之，她便不敢出声了。

　　云璧月待在屋内守着女子，云扶光则将常青叫了过来。

　　被打搅修炼的常青起初还一脸不满，一进门，看见云璧月，眼神瞬间清明了，姿态也端正了，自动斟上两杯茶，举起一杯递到云璧月嘴边。

　　云扶光将先前发生的一说，常青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刻道：“你们说的这事恐怕跟怜珠也有关系，得叫上她。”

　　很快，小小的房间里就塞了五个人，显得有点拥挤。

　　云扶光问道：“师兄，刚刚有人来找金村长，他们说了什么？”

　　常青回道：“来找村长的男子似乎很焦急，他说要处理掉什么人，被村长劝阻了，村长说我们杀完妖，就赶紧把我们弄走。”

　　“他恐怕是想处理掉他的妻子吧。”云扶光看向缩在角落的疯女人。

　　一直在沉思中的花怜珠，突然顿悟道：“我就说，先前为何觉得白日里那富豪眼熟，我是在千机阁的卷宗里看到过！”

　　“我记得，你那卷子是人口贩卖案？”常青立刻回忆起来。

　　花怜珠点点头：“里面就提到那个富豪，他的府上总是送进去很多女子，却不见人出来，千机阁的探子蹲守了许久，才察觉到问题。”

　　“你当时还说金家媳妇告诉你的人名，你也觉得熟悉。”常青立刻提起。

　　花怜珠再次点头：“对，因为他们的名字都在那个卷宗上，我才有印象！”

　　“这两件事居然是一件事情...”常青喃喃道，“这里居然是个贩卖窝子！”

　　“这该如何处理？”常青看了看花怜珠，又把目光转向云璧月。

　　他打心底里同情二妖的遭遇，但妖就是妖，除妖是正九宗修士的职责，常青现在只能把决策丢给云璧月来做。

　　云璧月却问云扶光：“你打算怎么做？”

　　云扶光一愣，想了想便道：“如果只有我们，二妖不会现身，明日我们带上部分村民一起去。”

　　“可是，那些村民会被二妖杀死！”常青立刻反驳，“不可。”

　　“这便是他们的因果，他们做的事，应该自己偿还。”云扶光的语气冷淡，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森森寒意将常青都吓了一跳，“若是春娘秋娘原谅了他们，他们自可以留住一命。”

　　“不可能，犯下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原谅？”常青道。

　　“师兄也知道他们罪无可赦？”云扶光笑眯眯地反问，让常青头一次认识到云扶光的冷酷，他只能把目光转向云璧月，期盼着云璧月能阻止云扶光。

　　但云璧月只是淡淡说：“就按你说的做。”

　　常青瞪大了双眼，他高声道：“可这不符合正九宗的规矩，要是被抓到了，会很麻烦，师尊，您这...”

　　常青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花怜珠，意识到居然只有他一人是持反对意见的，便熄了火。

　　他其实也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道运行的法则，是事物运作的规律。

　　但云璧月居然会站在云扶光那边，令他倍感意外。

　　这事可大可小，若是捅到了正九宗那边，轻则可以当作一个失误忽略不计，重则就是不顾凡人性命、恶化事态、助长魔道、其心当诛。

　　好在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人会往外泄密，常青放下了一点心。

　　他看向云璧月，他们的师尊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某些变化。
　　变得，不那么疏离了。

　　......

　　翌日一早，众人早早起身去找村民。

　　金村长一听要带人上山，连忙拒绝，但在众人的连番游说之下，只能同意带上几人。

　　毕竟不带村民上山，二妖就不会现身，不现身就除不了妖，再三权衡之下村长还是退让了。

　　最终挑选出来三人上山，金村长、金二儿子和疯女人的丈夫老张。

　　云扶光分给三人诸多防御符箓，还命人往他们身上攻击，在符箓的庇护下，几人毫发无伤，又得了许多灵丹妙药的好处，这才开开心心上了山。

　　但山上光线弱，带着潮气，显得阴森，金村长走到半道就打起退堂鼓，想要回去。

　　继续上山，还能和别人作陪，要是下山，云扶光他们可不护送，只能孤身下去，金村长只能强忍着不安跟上众人。

　　林间树叶摩挲传来诡异的声音，风呼啸而过彷佛有女子在哭诉，金村长只能通过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他问二儿子道：“你上次是怎么跑出来的？提前教教我，我好跑快点。”

　　二儿子听了，脸上的腮肉抖了一抖，敷衍道：“就玩命地跑，就跑出来了。”

　　纪若水在人群末尾殿后，他道：“别担心，有这些宝贝在，那女妖伤不到你们的，我也会保护你们的！”

　　金村长全当没听见，往常青身边靠了靠，道：“道长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不是，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不是？”纪若水一听立刻炸了毛，快步上前走到金村长旁。

　　金村长讪笑几下道：“那哪敢呀，小朋友，虽然你年纪小，但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你跟着这位大哥一起保护我，成不成？”

　　纪若水听完这哄小孩的语气更是气了个半死，正欲开口解释。
　　突然，一股阴冷之风袭来，树林间顷刻安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道长救命！”三人围在常青身边，一人抱住一条大腿。
　　老张没有腿抱，腆着个脸朝花怜珠张开双臂，被她一脚踹到一边去了。

　　“来了！”云扶光的灵力波动，体内魔气也开始躁动，他比其他几人更快感受到妖物接近。

　　云扶光的匿息术已经日渐精进，但他仍是没有十成的把握说云璧月发现不了。

　　他以余光瞥了一眼云璧月，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