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58、双金山（六） 真相。

　　四周不知何时起了浓雾，金村长三人也知不能乱跑，紧紧依偎在常青身旁，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道阴冷的女声响起。
　　“正九宗的狗都给我滚开，我们只要那些人的命。”
　　声音尖细，淬满了杀意，金村长听了，双腿直打哆嗦，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倒在了地上。

　　另一道略显柔和的声音道。
　　“我的妹妹无理了，我们与诸位无冤无仇，还请诸位就此离开，但这些人，必须得留下。”

　　一道白色倩影从浓雾中袅袅飘来，林间微风吹动女子白净的纱裙，如墨长发披在身后，露出一张精巧温婉的脸。

　　若非女子身上鬼气森森，众人还以为这是哪个落入凡尘的仙子。

　　“姐姐，你怎么这就现身了！”先前那道狠厉声音的主人埋怨了一句，话落，一道火红的身影出现在白衣女子身边。

　　“春娘，秋娘？”金村长的上下牙不停打颤，他伸手双手指着二人，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二儿子，高声道，“你上次看到的女鬼就是秋娘？”

　　金二儿子艰涩地点了点头。
　　身着红衣的秋娘注意到了他，缓缓走上前来，妖艳的红唇挑起一抹笑意，道：“是你呀，你怎么又来了？嫌命长呀，这次又要拉谁垫背呀？”

　　秋娘咯咯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电光火石间，锋利的指甲直刺他咽喉。

　　“叮——”

　　一把灵剑挡住了秋娘的攻击，那弯曲发黑的指甲被削断掉在了地上。
　　秋娘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指甲便又重新长了出来。

　　纪若水皱着眉头道：“受死吧，妖怪！”
　　说罢就要提剑上前，和秋娘大战三百回合。

　　“先等等！”云扶光高声喝止，“垫背是怎么回事？”

　　纪若水停住了动作，看见没一人动手，疑惑道：“你们怎么回事？不除妖了吗？”

　　常青一拍脑袋：“哎呀，没告诉你，我以为扶光会跟你说的。”

　　云扶光也愣了一下：“我以为常青会跟你说。”

　　纪若水一头雾水地看着二人，这才意识到几人似乎在他不在的时候达成了某种共识，他竟成了个局外人。

　　秋娘没理会几人，冷笑一声道：“你们怎么不问问这小子是怎么逃出来的？”

　　金村长害怕极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秋娘：“当时，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你猜当我的手要洞穿他的胸口时，他做了什么？”

　　金村长瞳孔放大，似乎想到了什么。

　　秋娘笑道：“他把同伴推到我的利刃上，自己则趁着这点时间往外逃，每当我差点就要宰了他的时候，他总能牺牲别人的性命。”

　　“哈哈哈，居然会有这种人，我就放了他一命。”秋娘捧腹大笑起来，几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溢出，不知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金村长不敢置信地看了眼他的儿子，却猛然意识到秋娘所言非虚。
　　他最清楚他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整个村子都是这样的人。
　　换作是他，也会拿别人挡刀。

　　“还有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现在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秋
　　娘纤长的手指在金村长脸上来回扫动，金村长却一点没感到美人在怀的畅快，反而快要尿出来了。

　　“当初不是你把我们姐妹二人的坟挖出来的吗？怎的现在又怕了？”秋娘手指微微合拢，就要掐断此人喉咙，却被一旁的春娘阻止了。

　　春娘颇有礼貌地朝云璧月欠了身，蹙眉道：“我知道正九宗的一些规矩，诸位仙人还请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此离开吧，我们不想与你们为难。”

　　春娘的修为比秋娘高，一眼便看出来人群中修为最高的是谁，她不想和修士发生争执，不愿伤及无辜。

　　纪若水旁观一会儿，终于看出点眉目来，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追问道：“好好的，挖人坟做什么？”

　　金村长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春娘便道：“他们怎么会为我们这样的货物立碑呢？那坟，是我和秋娘的父母立的，那碑也是我们父母刻的。”

　　云扶光立刻想起，前一次上山时，看到的唯一不是幻境的坟墓，和那带着血迹的名字。

　　居然是二人的父母为她们亲自立碑！

　　“但这些村民，说着贱人怎么配有碑，便将我们的尸体挖了出来，碎成了肉沫。”
　　“我们的血肉，都进了他们的胃袋。”

　　众人还处在震惊中，春娘又接着道：
　　“我们的父母生活贫苦，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张嘴，正是这金村长诓骗了我们父母，说我们嫁来这儿是来享福的，还给了好大一笔彩礼。”
　　“起初，我们俩真是这么以为，却没想到是落入了炼狱。”
　　“他看我们姿色不错，便把我们当作全村人的共妻，欺辱凌虐我们，我们屡屡逃跑，却跑不出这一村子人的手心。”
　　“最后一次，我们跑到溪边，是他，生生将我们溺死了。”

　　春娘的语气淡淡的，彷佛诉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旁的秋娘已是满眼猩红，双手青筋暴突，已处在爆发的边缘。

　　但春娘的诉说还未停止。

　　“一段时间后，我们的父母发现不对劲，便不远万里来村里寻我们，只找到了我们二人的尸体。他们把我们埋在双金山上，却被村民发现了。”

　　不用春娘继续说，众人也都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们的父母定是被村民灭口了。

　　“怪不得，我们看到了一座别样精致的坟。”云扶光喃喃道，因为这精致的坟是幻境，云扶光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是二妖幻化出的她们父母的坟。
　　双金村的村民才不会如此好心，二妖就只能在幻想中假装收殓了父母的遗体。

　　“别的那些无名坟呢？”纪若水问道。

　　“是和我们同样遭遇的可怜之人的坟墓。”春娘回答，“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能以此聊表慰藉。”

　　听到这里，几人还有什么不明白，金村长三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金村长扒着常青的腿，声泪俱下道：“她们是妖啊，她们的话信不得，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

　　几人心虚惊恐的表情早已将他们的真实内心出卖了，常青一脚就踹开金村长，觉得这人简直脏了自己的脚，连连揉搓裤腿数遍才肯罢休。

　　秋娘道：“现在你们可以滚开了，不然我连着你们一起杀。”

　　云扶光问道：“你们可知道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人是谁？”

　　云扶光不信这么个偏远村落会亲自派人出去拐卖人进来，再卖出去。

　　他们应该是有进货的渠道，只有从源头断了，才能彻底终结此间悲剧。

　　春娘道点了点金村长，道：“他家媳妇知道，册子现在都归她管。”

　　“什么？当时那人还语焉不详，说自己不清楚。”花怜珠惊道。

　　“在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是羔羊，便是屠夫，没有一个无辜的人。”春娘垂下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比起她的妹妹，春娘十分冷静自持，就连面对杀害自己的凶手，都可以泰然若素，她的心性非同小可。

　　“离开吧，诸位。”春娘再一次劝说道，这次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只要他们不答应，春娘恐怕立刻就会发动攻击。

　　云扶光正犹豫，云璧月却道：“就算我们今日离开，你们也杀不掉全村人。”

　　春娘愣了一下，也许是惊诧于正道修士嘴里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道：“确实如此，我们二人无法离开此山。”

　　“可是因为姽婳？”云扶光猜测道。

　　春娘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说：“此身被施加诸多限制，那位大人帮助了我们，使我们有机会报仇雪恨，我们不会透露更多。”

　　云璧月又道：“姽婳是个讲求利益交换的人，并不是真心想帮你们，不然她为何要限制你们只能在山上活动，为何不亲自替你们了结这段仇恨？”

　　“这...”春娘愣住了。

　　“她不过是在吊着你们，好让你们为她卖命，一旦你们得偿所愿，怨气大减，就没用了。”
　　云璧月直截了当地指出这点，让春娘陷入了沉默。

　　“你们需要替她做什么？”云璧月又问道。

　　春娘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愿回答，她已经明白了姽婳于她们二人不过是另一重地狱。
　　但即便如此，她也给了她们一点希望。
　　于无尽深渊里一点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的微光。

　　云璧月叹了一口气，道：“我会抹去姽婳附在你们身上的枷锁。”

　　秋娘眼睛一亮，似乎想要立刻答应，春娘却思索一番问道：“可有什么条件？”

　　春娘确实精明，她明白利益交换的道理，姽婳对她们有所求，那云璧月也定然是对她们有所求，只要不过分，她们都可以接受。

　　什么苦都受过来了，再多一份折辱也算不了什么。

　　云璧月回道：“我会放你们自由。”

　　“不可！”常青立刻跳起来反驳，“师尊三思。”

　　云璧月却当没听见一般，继续道：“但双金村的事情需要交给正九宗来处理，你们不可私自动手，对外，我会说你们已经被除了。”

　　春娘不置可否，示意云璧月继续说。

　　云璧月：“离开之后，别再为祸人间，去重新开始吧。”

　　“果真只有如此？”春娘疑惑地反问。

　　连云扶光等人都震惊了，云璧月居然会对这二妖如此宽容，简直一反常态，万一二妖此时只是诓骗于他，反手便杀人修炼，后果不堪设想。

　　云璧月只是点点头。

　　春娘笑了，这个神色清浅的女子头一次露出和煦的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谢过这位仙君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秋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秋娘瘪瘪嘴，猛地将手掏入胸口，挖出一滴精血，春娘也凝出一滴精血。

　　二血融合，缓缓飞到云璧月手中。

　　春娘道：“这是我们的诚意，我们姐妹俩的命就交给您了。”

　　这两滴精血是二妖的本源，谁掌握了本源，便可操纵二妖的生死，想让她们做什么，她们便做什么。
　　她们居然如此轻易地交出了最为重要的东西。

　　云璧月默默收下，月华剑只是轻点二妖眉心，一抹粉紫色的魔气从二人体内窜出，瞬间被月华剑吸收了。

　　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枷锁果然消失了，春娘脸上的神情轻松不少，道：“前些日子，姽婳说要我们去帮助一妖灭掉噬血魔公。”

　　云扶光心头一震，立马追问道：“要帮助的妖可是清姬？”

　　春娘点点头，又道：“不过好像出了什么事情，行动就延后了，我们二人就一直在山上待命。”

　　原来如此，云扶光这才恍悟，怪不得记忆中清姬早该当上新一任嗜血魔公了，正是因为今世宁州一行，他们重伤了清姬，才导致清姬篡位的行动延后。

　　而清姬篡位居然跟姽婳和双金山二妖有关系！

　　云扶光又想到从魔界回来途中，遇到的合欢宗女子，那女子也在打听清姬之事，恐怕也是为了这次行动。

　　但合欢宗隶属于玉手魔公，难道说，是玉手、姽婳、清姬三方要联手除掉噬血？

　　云扶光又问道：“还有谁会参与此事？”

　　春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据说为了此事，姽婳特意给清姬炼了一具傀儡，这傀儡还是从人界那儿弄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人。”

　　傀儡？之前看到的清姬身旁的傀儡原来是姽婳给清姬的，这倒也合理。

　　云扶光刚厘清思路，春娘却又道：“计划不止这些。”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春娘。

　　春娘缓缓道：“姽婳要求我们在杀掉噬血后，再合力除掉清姬。”

　　“这是为何？”云扶光疑惑道。

　　春娘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原由，姽婳只告诉她们要怎么做，却没说是为什么。

　　看来魔族内部的关系也团结不到哪里去，魔道本就是实力为上，为了追求力量，杀掉同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五魔公中，姽婳的修为排在倒数第二，为了不被其他魔公打压，直接杀掉一个魔公，吸收其魔气，是最为快速便捷的法子。

　　不过按照云扶光的前世记忆，姽婳的这出计谋并没有得逞，反而让清姬捡了大便宜。

　　清姬趁机吸收了噬血魔公的魔丹，实力大涨，跻身五魔公行列。

　　云扶光叹了一口气，虽然这一世已经发生了许多改变，但命运的洪流大体上却是不变的。
　　如果他没能找到除掉莫诃魂魄的方法，仙魔大战还是会再度打响，世间仍将生灵涂炭。

　　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常青踢了踢早就晕倒的三个村民，问道：“他们怎么处理？”

　　云璧月道：“通知千机阁。”

　　“得嘞，又得我去跑腿。”常青不满地叨咕一句。

　　云璧月看向春娘、秋娘，叮嘱道：“走吧，我留在你们身上的气息能屏蔽姽婳的追踪，切记我们的约定。”

　　春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将众人的脸一一印入脑海，拉着秋娘的手飞向远处，终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