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109、决战篇（十二） 乔欣

　　“呼哧...呼...”男修扭头望向背后的黑暗，匀了口气问道，“还剩多少人？”
　　身侧的女修加大灵力，原本黯淡的护盾重新凝实：“三分之一？或者更少。”
　　男修咬牙，发红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决意：“我留下拖住魔族，你带这些平民离开！”
　　“不！”女修惨笑一声，“现在还能跑去哪儿？”

　　目之所及一片衰败，魔族所到之处哀鸿遍野，不留一个活口。
　　多少修士与魔道拼命死不瞑目，多少修士为护住凡人化作枯骨。可现在哪有真正的安全之所，他们又能逃到何处？

　　男修鼻子红透了：“听闻九宗放开了大阵，允许凡人进去避难。”
　　“怎么可能？数百年来从未听说过九宗做出此等决断，况且不是说莫诃就在九宗山下吗？”
　　“是纪宗主拍的板。”男修低声道。
　　他想起曾经自己对纪若水的不屑，他当纪若水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还对他能坐上宗主之位感到困惑，认为背后一定有内幕。
　　“纪宗主说救不了天下苍生，他们这九宗还叫什么正道九宗，直接改叫魔道九宗算了。”男修自嘲地笑笑，笑愚不可及的自己。
　　“云峰主将莫诃拖进了领域，暂且困住了那个魔头。但现在生死不明，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情况。”

　　女修哑然，元婴之上每一小阶都隔着天堑，云璧月对上莫诃恐怕是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好歹秘境没碎，至少说明云峰主还好好的。”女修只能如此安慰彼此。
　　一旦秘境碎裂，就意味着云璧月已死，再也没人能限制莫诃踏平九宗了。

　　“我们离九宗太远了，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男修柔和了眉眼，捏了两下女修的手心。
　　他们在东河附近，带着凡人想要赶到九宗地界实属不可能之事，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等等！你看前面！”女修拉住要去断后的男修，眼中惊喜而庆幸。
　　男修闻声望去，见不远处有一道观。道观外布设的阵法，恰能抵御魔族攻击，给予他们这些疲于奔命的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走！”
　　二人护着人群赶向道观。

　　三位慈眉善目的道长将人引了进来。男修环顾一圈，见观内已有不少难民，更有不少带着伤的修士正在调息恢复。
　　“道长，多亏了你们。”男修由衷地感谢。
　　但悲观的念头还是涌上心头，观外已被追上来的魔族围得水泄不通，观内又都是没有灵气的凡人和受伤的修士，他们该如何破局？
　　恐怕只会被困死在这里。

　　三位道长心里也明白，却只是摆摆手，继续向阵法输入法力，为所有人提供庇护。

　　女修坚毅道：“我听闻这附近还有别的道观，等我恢复好就冲出去给你们开一条道，道长你们带着人去那里躲一躲。”
　　灰袍道长摇了摇头：“只剩我们这处了。”

　　观内更加沉寂，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死一般的宁静。

　　男修轻声道：“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日。”
　　“不...半日也撑不住了。”女修目光呆滞看向大门，男修和道长也看了过去。

　　一个浑身魔气、脸色苍白，嘴唇却异常红润的女子轻描淡写地踏过阵法。
　　她分明是个魔，可魔道进不了这个阵，她只能是个人。
　　一个入了魔道的人。
　　恐怕是外边的魔族急于吃掉观内的人，这才推了个魔修出来，从内部打破阵法。
　　可恨的魔族，更可恨的是这个投身魔道的叛徒！

　　所有修士放出灵器，誓要一举击杀这个魔修。
　　可他们也知道，这个魔修实力强大、状态饱满，就算所有人联手也很难打败她。
　　男修已视死如归，正要上前，那位道长却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施主，有些面熟。”

　　魔修淡淡瞥了他一眼：“套近乎？这手段也太过老土。”
　　女修却突然睁大眼睛，疑惑道：“乔欣？你是乔欣师姐？”
　　魔修这才将目光放到女修身上：“你谁？”
　　女修心想太好了是认识的人，可随即她的心坠入冰窟。乔欣早已叛出九、堕入魔道，就算是熟人也不可能再帮他们了。
　　别说帮他们，没把他们用来炼魔功就算好的了。
　　一切都完了。

　　乔欣抬手就要杀掉这两个修士和道长，可道长温和的眼神让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保护这些人？凭你们三个的能力，逃到安全的地方应是绰绰有余。”
　　乔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她已经为魔族做事多年了，自从被魔道下毒胁迫，一开始只是逼不得已，后来便沉醉其中。
　　为了提升实力，也为了不再受人压迫，她杀了人，压迫别人，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她居然还会有良知这种东西吗？

　　道长的语气坚定平和，没有一丝死亡到来的恐惧。
　　“责任使然。凡人奉送香火，我们自当庇佑众生。上苍让我们三人踏入道途，我想便是为了现在。”

　　“呵。”乔欣冷笑一声，“什么狗屁上苍。世界上没有神，没有佛，只有自己才是真的。为了别人送掉自己的命，愚不可及。”

　　道长只是摇头，乔欣暗道一句“无趣”，却听道长又道：
　　“世上有神，有佛，他们看着我们每个人，给我们指引道路。”
　　“我们三人年轻时不过是街头混混，天天替人打杂守院子过活。可有一日夜里，我们正在看守时，听闻外边人声鼎沸，说是走水了，我们便去查看。”
　　“可跑出几里都没见哪里着火，我们正以为闹鬼了，却见一神女出现在无人大街上，轻声细语安慰我们。”
　　“随后不久，我们看守的地方果然燃起大火，而我们三人因为烧香拜佛躲过一截”
　　“这必定是上天的安排，上天派那位神女救了我们，我们便也要将这份旨意传递下去，救助每一个我们该救的人。”

　　乔欣沉默了。
　　她再度仔细看了看三人的脸，布满风霜，却十分祥和，带着一点熟悉的意味。
　　乔欣暗笑“你们说的神女现在已是杀人如麻的恶鬼”，可她讥讽的话没说出来，泪却先声夺人。

　　“施主，您...”灰袍道长有些困惑，“因我观您面相实在亲切，故而说了许多。我虽不知您经历了什么，但...”
　　“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可她回不了头了。
　　乔欣抹去眼泪，眼神更加黑暗。她的手臂不受控制的颤抖，犹豫几番还是没能动手。

　　道长又从怀中拿出一物，正是一精巧的花簪。
　　他将簪子递到乔欣手中缓缓道：“我们三人先前在边境救助凡人，帮扶修士。见魔道残杀修士，竟将人的尸身悬于高处示众。我们于心不忍，后暗中收殓了尸体。”
　　“那名修士所有有用之物均被魔族搜刮干净，但这件东西却被他紧紧护在怀里。”
　　“我们念经替他超度，得了他亡魂留下的一句话。”
　　“让我们将这簪子交给一女子。”
　　“那时我们并不知这女子是谁，只好悉心收起这花簪。”
　　“现在我们知道了。”
　　“乔欣施主，亡魂所说的正是你的名字。”

　　“世上有神、有佛，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乔欣脑中宛如敲响巨钟，一声一声回荡震得她无法思考。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
　　她已经在痛苦中折磨了许久。
　　她早知道钱狂和魔族有联系，所以当命运给了她选择要她堕入魔道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背叛九宗。
　　她甚至还一度安慰自己，这就是命，这样她便仍和爱人走在一样的道路上。
　　可当钱狂死去，她才突然意识到，钱狂其实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是她走了错误。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道路就再也不会交集了。

　　乔欣走了许久的路，现在告诉她一切都是错的，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条布满血腥丑恶的路上独行，要她如何去接受？

　　“哈哈哈...”乔欣仰天笑了三声，手掌中魔气凝聚，眼中的疯狂将所有人都吓退三尺。
　　但这魔气又散了。

　　乔欣冷冷看了众人一眼，不再出声。
　　她一步一步走出道观，背影太过孤寂和瘦弱。
　　她合上道观的大门，遮住外面环伺的魔族贪婪的眼睛。

　　“呃啊——”
　　“乔欣，你在做什么？！”
　　“杀了她，她疯了！”

　　爆炸、皮肉撕裂、惨叫声不绝如缕，血液溅到墙壁上的声音清晰得吓人。所有声响都来源于那些魔族，没有一声发自这个看似纤柔的女子之口。

　　“我们要不要出去帮忙？”
　　许久之后，女修颤巍巍问道。

　　“别，万一他们是在演戏，就是要骗我们出去呢？”男修摇摇头。

　　等到一切动静归于死寂，三位道长才慢慢靠近大门。
　　“吱呀——”
　　大门被缓缓推开。

　　满地狼藉，没有一个站着的身影。
　　魔族的尸体像破烂的玩具被撕碎了散落各地。
　　唯一还立着的只是一个浑身血红的身子，手不知哪里去了，腿也没了，只剩个躯干和头还立在地上。
　　像是一个被修去枝干的树桩子。
　　漂亮的脸蛋被血染得红透了，像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却又像是此时天边未落的霞彩。

　　灰袍道士缓步上前，布满茧子的手拂过血尸瞪大的双眼。
　　原本狰狞的面孔瞬间变得温和起来。
　　仿佛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神女又回来了。

　　“半世飘零半世罪，一念慈悲一念生。”
　　“乔欣施主，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