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冰块盐

108、决战篇（十一） 叶无尘

　　“你记得...？”清姬的眼神一下子迷茫又困惑，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找寻回家的路。
　　“嗯，我都记得。”叶无尘平静的回应里有一丝颤抖，可清姬丝毫没有发现。

　　叶无尘扯起一点嘴角，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彼此应该扯平了。”
　　“没扯平！”清姬立刻驳斥，“你救了我两次，我只是救过你一次。”
　　说完清姬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急着反驳。

　　“那便是你还欠我的。”叶无尘淡淡道，“那为何你还要杀掉我的弟子？你恨我？”
　　“不...”
　　“你恨我的家人拿你试阵？你恨人类另眼看你？还是仅仅因为你是个妖...？”
　　最后一句轻而又轻，却狠狠扎进清姬的心里，他想怒，却怒不出来。
　　他无法对眼前这人真的动怒。

　　所以他只是颤了颤嘴唇，气焰一降再降：“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那些人就恨，那群人围着你，笑着和你说话，又哭着为你送死。”
　　“他们那么弱小，怎么配站在你身边？”
　　说到此处，清姬恍然明白过来。
　　“对，他们不配，叶无尘。人类太弱小了，只有我能真正保护你，谁都不行。”
　　“只有我行。”

　　叶无尘呆住了，他看向清姬的眼神又深了几分，恨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搅动，扰得他不得安宁。
　　“所以，你便杀了他们？我也是人，你们魔族踏入人界之时，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死？”
　　“就像你杀死那些人一样，我也会被某个魔族杀死？”
　　叶无尘知道，清姬不在乎人类，但如果这个人类是叶无尘自己，那么清姬就会在乎。

　　清姬似乎有点慌张，但很快他就咧嘴笑起来：“不会有人能杀了你。”
　　他走进了一步，见叶无尘没有退后，便又迈了一步。
　　“我会带你回魔界，我在那儿造了一座跟这里一样的院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见叶无尘不为所动，清姬又靠近一点，几乎要贴在一起：“莫诃很强，但他不会亏待我，只要你跟我呆在一起，没有魔能伤到你！”
　　“我会护住你，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清姬的语气堪称恳求，叶无尘从未听过这样柔和的语气。

　　他和清姬的交谈总是战火连天，清姬总喜欢用最狠厉的话刺激叶无尘，让他痛苦，让他懊悔。
　　清姬总以此为乐，哪会像眼下这般卑微？

　　“护我？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又要我相信你会护我，要我跟着你去魔界藏身？”
　　叶无尘语带嘲讽，清姬却浑然不觉。

　　清姬妖瞳骤缩，又很快放大：“你不要不分好歹！叶无尘，我愿意保你一命已是恩赐，你怎敢拒绝？”
　　“你真想像你的那些弟子一样，被我吃干抹净才满意？”

　　叶无尘心猛地一坠：“你！”
　　你怎敢提他们！
　　可叶无尘的话又咽了回去，清姬不过是个妖，他懂什么？
　　叶无尘的恨，叶无尘的爱，他都不懂。
　　人世间的情与欲，他不知，也不会去企图理解的。
　　他们终究是两个物种。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强压所有的愤恨和哀恸，主动向清姬靠近半步，当他嗅到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挥之不去的甜腻味道后，他怔住了。
　　他喃喃道：“难道...你爱我？”

　　清姬歪着脑袋：“爱？妖不会有人类的情感。”
　　但如果叶无尘这么觉得的话，清姬也不是不能承认一下。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对叶无尘格外优容。
　　看到叶无尘将额头轻轻靠在肩上，清姬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触动，燥热难耐，让他想将这个人类彻底占为己所。

　　叶无尘的笑很好看，清姬自己也会模仿着笑，可总是丑陋，那些看着他笑的人类都吓哭了，他嫌吵，就全杀了。
　　果然还是要叶无尘本人的笑最好看。

　　清姬正想着，一点寒光当目而来，惊人的杀意直冲门面。

　　“嘶——”
　　叶无尘捂住断掉的右手，将痛呼藏进冷汗里。
　　他不意外，这种偷袭失败也是正常的。
　　叶无尘握着匕首的手向后翻折，手中的小刀掉在地上，连带着刃尖涂抹的剧毒也滴在地上。
　　明明已经改版过千万次，毒的气味已经淡如白水，可清姬还是能第一时间发现。
　　也许清姬早就发现了，只是没当回事。

　　清姬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张，他的反击只是本能，他没想到出手会这么重，居然伤了叶无尘。
　　但没关系，叶无尘是个医师，能治好自己，只要叶无尘跟着他回魔界，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清姬刚要开口，又是一道弧光。

　　“！”
　　叶无尘的另一只手也断了，倒是整齐。
　　连呜咽也发不出来，叶无尘只是佝偻着身体大口喘息。
　　这次的刀没下毒，可清姬的神识太过强大，至少比叶无尘要强上几番，仅凭一把小刀，奈何不了清姬。
　　从始至终，他就奈何不了清姬。

　　金丹是金丹，元婴是元婴。
　　云泥之别，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叶无尘很清楚的，所以他本来只是想一个人默默地来，再默默地走。
　　还好没牵连齐若天。

　　叶无尘边咳便笑，断断续续的笑声呛着破碎的血沫，他无神的眼睛望着清姬，一字一句道：
　　“你是个妖，你懂什么爱？”

　　清姬气急了，他想发火，想像平常一样撕裂这个惹他心烦的人类，可他眼皮一耷，居然掉下一滴水珠。
　　“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不想活命吗？”
　　清姬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怒气，转头又弱了下来。
　　“别闹了，跟我回魔界好不好。”

　　叶无尘还在笑，可这笑容只看得清姬心烦，他想捏住眼前脆弱的脖颈，掐断这人的生机，可叶无尘的脸陡然放大。
　　人类脆弱的牙齿反向妖的皮甲发起进攻。

　　于是，骨头碎裂，胸腔绽开，孱弱的身子抵不过妖的利爪。
　　脊骨脆响，肢体的控制权被屏蔽。
　　强烈的晕眩袭上脑海，叶无尘忍住了。
　　但也只是忍住没死罢了。

　　“哈哈哈...”叶无尘倒在地上，像一节没有骨头支撑的虫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
　　“你笑什么？”清姬不解，他要将人抓起来，可伸出的抓停在半空，他害怕又弄伤了叶无尘。

　　“叶无尘，你说怎么算爱呢？”清姬站在一旁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叶无尘早没了力气，可他还是回答了。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那也许就是爱了。”

　　清姬陷入沉思，过了半晌，他俯下身子，凶恶的脸居然有一瞬显得尤为像人。
　　像人一般脉脉含情。
　　“那应该是爱。”
　　“叶无尘，我不想你死。”

　　叶无尘翻过身和清姬面对面。
　　他说：“是么”，喘出的气都带着铁锈味儿，但清姬觉得好闻极了。

　　叶无尘动了动胳膊，好像想要拥抱清姬，但手断了，根本搂不住。
　　于是他吃力地支起脖子，无比温柔地说：“靠近点，小青。”

　　清姬明明知道有问题，可还是忍不住靠近了许多。
　　叶无尘的呼吸落在笔尖，痒痒的。
　　叶无尘的睫毛扫在脸上，也是痒痒的。

　　叶无尘的嘴唇落在舌尖，清姬感觉自己的心都烧了起来，像架在九重狱火上烤，像浸泡在永冻寒冰中清晰。
　　他太过迷恋这种美好。
　　叶无尘的生机，叶无尘的灵气，叶无尘的一切都顺着这个吻送入肺腑。

　　清姬发疯地抱紧怀中的人，本就脆弱不堪的骨头发出“咔咔”响动，本就瘦削的躯体拧作一团。
　　仿佛要将怀中人的全部融入进自己的躯体中。

　　一吻结束，叶无尘满足般舔了下嘴唇。
　　如此娇弱的脸说出恶意无穷的话语。
　　“爱我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清姬不明白，可话说完，叶无尘就碎了。
　　真真切切，一点一点碎在了怀里。
　　像黄沙散在风里，像泪水融进海里。
　　他夺取了叶无尘全部的生命力，所以叶无尘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已经在那个吻中不复存在了。

　　清姬茫然地看着怀中的空气，他无助地反复抓握，却什么都抓不到。
　　他想站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清姬吐出一口黑血，血冒着泡，散发出剧毒的刺鼻气味。

　　毒？什么时候？
　　清姬抹去黑血，四处环顾。
　　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没有人能伤到他。
　　好疼。
　　每一处经脉都在扭曲，每一个肌肉都在断裂。
　　魔气乱窜不受控制，内脏溶解从口腔溢出。

　　清姬的瞳孔如针尖缩起，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嘴唇。
　　那个似有若无的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个送他下地狱的吻。
　　叶无尘笑他不懂情爱，可叶无尘却毫不犹豫利用了这份爱意。
　　卑鄙无耻，疯癫至极。

　　清姬怒极反笑，叶无尘已死，阵法不攻自破，他大可以立刻离开去寻解药。
　　魔族奇药千千万，玉手懂些药理，姽婳的傀儡术也可以转移痛苦，墨老虽难打交道，但若是许以利益，也可保他一命。
　　他强撑着想要离开。

　　可脚有点不听使唤了。
　　不是他动不了。
　　是他不想动了。
　　好像有点累...他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以往的冲劲和杀人的快感都如烟消散了。
　　他突然觉得没有意义，活着或是死了没有区别。

　　他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妖，到达如今的地位，可他只是想看看叶无尘，只是想把叶无尘带回他的那个院子里。
　　他的命是叶无尘给的，可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留下那句充满恨意的遗言，抛下他独自先走了。
　　他一直以来追寻的东西消失了。

　　清姬环顾一圈破败的院子，迷茫地跪坐在地。
　　他慢慢挪到叶无尘消失的那个地方，静静躺下，好似在扮演一具尸体。
　　双手环抱，宛如怀中人从未离开。
　　“叶无尘，我累了。”

　　他闭上双眼。
　　“叶无尘，我想你了。”

　　青渊水短，无尘念遥，一吻情仇焚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