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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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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京祈和许聿安在楼下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傅京祈只穿了一件校服衬衫,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许聿安注意到了。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不用——”
“你嘴唇发紫了。”
傅京祈看着那件外套。深蓝色的校服,左边胸口绣着“长烟中学”四个字,领口有点皱,是他穿过一整天的。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金文仁身上那种刺鼻的古龙水,是很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把袖子往手心里缩了缩,整个人被罩在大一号的外套里,看起来小了一圈。
许聿安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上去吧。”他说。
“不想上去。”
“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知道。”
傅京祈说“知道”,但没有动。她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那件太大的校服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鞋带系得很紧,是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认真检查的——鞋带不能松,松了会绊倒,绊倒会迟到,迟到会影响成绩,影响成绩一切就都完了。
这是她的脑子自动运行的逻辑链条,从小到大,停不下来。
许聿安看着她低头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比上学期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尖了,锁骨从校服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傅京祈。”他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傅京祈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表情有些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事。
“吃了。”
“吃多少?”
“……够了。”
许聿安没有再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傅京祈低头一看——是一个橘子。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橘子。
“你哪来那么多橘子?”她问。
“顾衍家种橘子树的,他天天带。”
傅京祈接过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比她今天吃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好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个包子、几口米饭,胃里空荡荡的,难怪一直在发抖。
“许聿安。”她含着橘子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给我带一个橘子?”
许聿安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要求还挺多。”
“行不行?”
沉默了两秒。
“行。”
傅京祈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的开心的那种笑。她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吃得很慢,好像在吃很贵重的东西。橘子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
许聿安看着她的手指——很白,很细,骨节分明,但指甲剪得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到白色的部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居民楼里亮着的窗户。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白灯,有的亮着黄灯,有的已经黑了。他不知道傅京祈家的窗户是哪个,但他知道那扇窗户里,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争吵。
“你爸现在还在吵吗?”他问。
傅京祈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紧实的球。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吵,现在可能停了,也可能没停。”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停了的话就是我妈认输了,没停的话就是谁都不肯让。”
“你妈会认输?”
“她每次都认输。不是因为她吵不过,是因为她怕。她怕我爸动手。”
许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经常动手?”
傅京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双手重新插回校服口袋里。
“小时候经常。我妈顶嘴,他一巴掌就过去了。我哭着去拉他,他一脚把我踢开。后来我学会了,不哭,不拉,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他注意不到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你妈没有保护你?”许聿安问。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傅京祈说,“但她试过。有一次我爸打我,她扑过来挡在我前面,结果两个人都被打了一顿。后来我就不让她挡了。挨打比看她挨打容易多了。”
许聿安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说“你怎么不报警”,没有说“你应该离开那个家”,因为这些问题他自己都知道答案——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能去哪里?报警了然后呢?被送回去,被打得更狠。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考上了长烟中学,离家远了,回家时间少了。他打我的次数少了,但还是会打我妈。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存在,他们会不会早就离婚了?我妈会不会过得更好?”
“你别这么想。”许聿安的声音有点紧。
“我没有这么想。”傅京祈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有些不真实,“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知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知道这些道理,我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我知道所有的标准答案。但知道和相信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许聿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穿着他的外套,白里透红的皮肤被夜风吹得泛白,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她明明只有十八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才会有的疲惫。
“傅京祈。”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每天都在想。”
“怎么离开?”
“考出去。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再也不回来。”
许聿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那是一个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城市,有很好的大学,有很蓝的海,冬天的雪能堆到膝盖。
“你要考那个城市?”傅京祈问。
许聿安没有回答,但傅京祈知道答案了。那所大学,那个城市,是他父母生前说过要带他去的。他在替已经不在的人完成一个约定。
“好。”傅京祈说,“我也考那里。”
许聿安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
“你不是说你在追我吗?”他说,“追到同一个城市才叫追。”
傅京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聿安,你这是在给我承诺吗?”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追到同一个城市才叫追。意思是只要我考到你的城市,你就给我机会。”
许聿安的耳朵红了。
傅京祈看着那双红透的耳朵,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没有否认,他耳朵红了,他在心虚,他没有说“不是那个意思”,他默认了。
“好。”傅京祈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会考到的。”
“行了,快上去吧。”许聿安转身要走。
“许聿安。”她叫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今天谢谢你,来我家楼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以后怕了就叫我。别一个人扛着。”
然后他走了。自行车在夜色里叮铃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傅京祈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转身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每走一步,头顶的灯就亮一盏。走到三楼的时候,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继续往上走。
光柱在楼梯间里晃来晃去,照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有人在墙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去死”两个字。傅京祈路过那行字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五楼到了。她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不能太高兴,父亲看到她高兴会觉得她在外面“乱搞”;不能太不高兴,母亲会问她为什么,然后刨根问底,直到问出她不想说的东西。最好是面无表情,但不能是完全没表情,那会被认为是“甩脸子”。
傅京祈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
客厅的灯关了,电视关了,没有人。傅建国的房门关着,陈芝兰的房门也关着。她换了鞋,轻轻走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锁门。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猫。
坐到书桌前,她才发现许聿安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背上。深蓝色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料。她伸手摸了一下,质地有些粗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柔软。
手机震了。
许聿安:“到家了。”
傅京祈:“嗯。”
许聿安:“外套你穿着,明天还我。”
傅京祈:“好。”
许聿安:“记得吃药。”
傅京祈的指尖一颤。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在吃药,他怎么知道的?
傅京祈:“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药?”
许聿安:“你上次在河边哭的时候,药瓶从校服口袋里掉出来了。你没发现。”
傅京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她穿的是今天那件校服,口袋里确实装着药瓶。她从来不会把它们放在别的地方,因为放在家里会被陈芝兰发现。
傅京祈:“你看到了?”
许聿安:“嗯。”
傅京祈:“你查了是什么药?”
许聿安:“嗯。”
沉默了很久。傅京祈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被一个人看到了药瓶,那个人去查了药名,知道了她在吃什么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量——许聿安在意她。不是普通的在意,是在意到会去查她不吃的药是治什么病的程度。
许聿安:“你别多想。我就是查了一下。”
傅京祈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傅京祈:“你怎么知道我在多想?”
许聿安:“因为你总是多想。”
傅京祈:“那你呢?你不想吗?”
许聿安:“想什么?”
傅京祈:“想我。”
这一次,许聿安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傅京祈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久到她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她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消息来了。
许聿安:“你觉得呢?”
又是这四个字。和那天在雨里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你觉得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把问题扔回给她,让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想,自己把自己的心跳折腾到一百二十码。傅京祈看着这四个字,咬了咬嘴唇。
傅京祈:“我觉得你想了。”
许聿安:“嗯。”
傅京祈看着那个“嗯”字,手指顿住了。他承认了。许聿安承认他在想她。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许聿安:“药吃了吗?”
傅京祈:“吃了。”
许聿安:“晚安。”
傅京祈:“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大灯,只留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温暖的颜色。她侧躺着,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高一开学的时候陈芝兰给她贴的,说“你要考到哪里,妈就把那个地方圈出来”。
地图上只有一个圈,是傅京祈自己画的,在许聿安说的那个城市旁边。她用铅笔画的,很淡很淡,淡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圈。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会考到的。我会去你的城市。我会让你亲口告诉我,你喜欢我。
那天晚上,傅京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海,有雪,有很高的教学楼,有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对着她,风吹起他的衣角。她朝他走过去,他转过身来,是许聿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想问他说了什么,但张嘴的时候,梦醒了。
枕头是湿的。但她觉得自己在笑。
第二天早上,傅京祈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学校。她把许聿安的外套叠好,放在他的座位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许聿安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外套,看了一眼前排的傅京祈。她正低着头在背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白里透红的皮肤在晨光里像是会发光。
他拿起外套,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先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
洗衣液的味道被另一种味道取代了——很淡很淡的,不知道是洗衣粉还是身体乳的味道,总之是傅京祈身上的味道。他把外套穿上,拉上拉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顾衍凑过来:“你这外套怎么一股女生的味道?”
“你鼻子有问题。”
“我鼻子好得很。”顾衍笑得意味深长,“许聿安,你是不是——”
许聿安把一本书拍在顾衍脸上,翻开课本,开始早读。但那个味道一直在,淡淡的,干净的,像今天早上的晨光一样让人安心。他写了一道物理题,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有橘子,在她书包里。”
然后他把这行字划掉,继续做题。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傅京祈打开书包拿课本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她低头一看——一个橘子,个头不大,颜色很鲜艳,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傅京祈把橘子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加了一条:
“9月8日,他给的橘子。便利贴上写着‘今天的’。他每天都会给我带橘子。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她看着这条记录,又加了一句:
“外套已经还给他了,但他身上的味道留在我这里。”
打完这行字,她的耳朵烫了一下,把这一行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也很喜欢他。”
然后她关掉备忘录,剥开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