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 10 生日 ...
-
*
橘子成了日常。每天早上傅京祈打开书包,都会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苹果,有一次是一个粉色的桃子,用保鲜膜仔细地包好,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小心汁水”。
傅京祈从来没有问过许聿安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顾衍家种橘子树的,这个理由他只用了一次就放弃了——因为苹果和桃子显然不产自同一棵树。她也从来没有道谢,因为她知道许聿安不喜欢听“谢谢”,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两个字。
她只是每天把水果吃掉,把便利贴收好。那些便利贴上的字都很少,“今天的”“小心汁水”“有点酸”“很甜”,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却被她当成了情书。她已经收集了七张,夹在笔记本里,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出来看一遍。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周。
周一的早自习,周也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讲题,而是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取消,全校教职工开会。同学们在教室自习,班长维持纪律。”
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教职工开会不稀奇,但周也的表情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傅京祈低下头看着课本,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个会和她有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聿安:“下午的会,应该是讨论金文仁的事。”
傅京祈:“你怎么知道?”
许聿安:“周也说的。证据已经提交了,学校要讨论处理方案。”
傅京祈盯着这行字,心跳很快。
许聿安:“你怕吗?”
傅京祈:“不怕。”
许聿安:“说谎。”
傅京祈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她在说谎,她知道,许聿安也知道。她怕。不是因为金文仁,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被摆到台面上,她藏在“年级第一”这个身份背后的所有东西都会被翻出来。她花了两年时间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无坚不摧的人,而现在,这堵墙要塌了。
中午,傅京祈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笔记——不是她的,是许聿安的那本。她上次拿来看,一直忘了还。笔记做得很潦草,字迹飞得快认不出来,但每一步推导都是对的。傅京祈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像是无意识的涂鸦:
“傅京祈今天没来上课。”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一天她请了病假,因为惊恐发作去医院了。许聿安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行字,然后大概忘了划掉。
傅京祈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潦草的笔迹,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三个月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以为全世界都不在乎她死活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写下了她没来上课这个事实。不是因为要记考勤,是因为他在意。
她把这本笔记合上,紧紧地攥在手里。她要还给他的,但现在不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学楼安静得不像话。所有老师都去开会了,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在教室里自习。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行政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人影晃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傅京祈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都没写。林栀在旁边偷偷看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教室的气氛都很奇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
手机震了,许聿安的消息。
许聿安:“会开完了。”
傅京祈:“结果呢?”
许聿安:“金文仁被停职了。等待进一步调查。”
傅京祈看着这行字,手指顿住了。停了。金文仁停职了。那个从高一开始就盯着她、碰她、威胁她的人,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应该觉得高兴,觉得松了一口气,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空荡荡的,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就是……空。
许聿安:“傅京祈。”
傅京祈:“嗯。”
许聿安:“你还好吗?”
傅京祈:“不知道。”
许聿安:“放学后别走,我找你。”
放学铃响的时候,傅京祈没有动。林栀收拾好东西,看了她一眼:“你不走吗?”
“你先走。”
林栀犹豫了一下,背上书包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傅京祈一个人。她坐在座位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出去,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聿安从后门走进来。他走到她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课桌上摊着那张一个字都没写的数学卷子。
“你什么感觉?”他问。
“空的。”傅京祈说,“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是没有。就是觉得,嗯,停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调查。周也说证据很充分,金文仁跑不掉。”
“何思雨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很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
傅京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选择题,她连题目都没读,那些符号在她眼里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线条。
“许聿安。”她说。
“嗯。”
“我今天翻你的数学笔记,看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许聿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傅京祈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话?”他问。
“你写了‘傅京祈今天没来上课’,日期是三个月前。”
沉默了几秒。
“随便写的。”他说。
“你随便写为什么写我的名字?班上那么多人没来上过课,你怎么不写别人的?”
许聿安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
“许聿安。”傅京祈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许聿安沉默了很久。教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灰尘在阳光里飘落的声音。
“你高一开学第一天。”他说。
傅京祈愣住了。
“开学第一天?我们那时候不认识。”
“我知道。你在光荣榜前面站着,旁边有人挤你,你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许聿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那种‘你不要靠近我’的警告。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跟我有点像。”
傅京祈看着他,喉咙发紧。
“后来你来找我,塞笔记,帮我打架。”许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觉得你烦。不是真的烦,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接。太久没有人对我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我就说烦。”
他的耳朵红了,夕阳的光照在上面,红得更明显。
“许聿安。”傅京祈的声音有点抖,“你喜不喜欢我?”
这一次她没有问“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没有问“你觉得呢”,她问的是“喜不喜欢我”。直接的,没有退路的,逼他回答的。
许聿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倒影,金色的,像两团小小的火。
“嗯。”他说。
一个字。
但傅京祈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喘息声被风吹散。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只剩下她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响。
“你再说一遍。”她说。
“不说。”
“许聿安——”
“我说了。”
“你没说清楚,你只说了一个‘嗯’。”
“嗯就是‘是’的意思。”
“是什么是?你要说完整的句子。”
许聿安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傅京祈,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你烦不烦?”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彻底红透了。傅京祈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一边笑一边哭,样子一定很丑,但她控制不住。她等了快两年,等到了这句话。
“我不烦。”她说,“许聿安,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两个人对视着,夕阳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从课桌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
“那你以后别给我塞笔记了。”许聿安说。
“为什么?”
“因为你塞了我还要看,看了还要挑错,挑错了还要告诉你。很麻烦。”
傅京祈笑出了声:“那你别看不就行了。”
“做不到。”
许聿安站起来,把那张空白的数学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一道题都没做?”
“没心情。”
“现在有心情了吗?”
“有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的、露出了牙齿的笑。傅京祈看着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许聿安笑起来更好看的东西了,如果有,那就是他耳朵红着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在地平线上挣扎,把远处的天空染成深紫色。傅京祈走在前面,许聿安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个轻一个重,像一个不成调的节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傅京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许聿安差点撞上她。
“你干嘛?”
“确认一件事。”傅京祈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连一秒钟都不到。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下楼梯。
许聿安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位置。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火烧过。他站在那里,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傅京祈!”他在楼梯上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傅京祈没有回答,他已经听到她在楼下笑了。
那天晚上,许聿安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笔记——傅京祈的那本,他上次忘了要回来。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自己三个月前写的那行字:“傅京祈今天没来上课。”字迹很潦草,写的时候大概是趴在桌上随手涂的。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她今天亲了我。她说她也喜欢我。”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问他“你喜不喜欢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时候嘴唇的温度。
许聿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他的脸是烫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京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刚才亲我,我没准备好。”
傅京祈秒回:“那下次我提前通知你。”
许聿安:“……”
傅京祈:“你脸红了?”
许聿安:“没有。”
傅京祈:“耳朵红了?”
许聿安没有回复。傅京祈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是一只兔子捂着嘴笑的那种。许聿安看着那只兔子,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他发了一条:“晚安。”
傅京祈:“晚安。”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有橘子。”
傅京祈:“我知道。你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许聿安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重很重。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书桌上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他明天要做的事——带橘子。去找周也跟进调查进度。陪傅京祈吃午饭。还有一件事他没写下来,但他不会忘——傅京祈的药快吃完了,他查了舍曲林什么时候该去开新处方,还有两周。
傅京祈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替她想这些事情。
那天晚上,傅京祈也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小夜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墙壁的地图上。她看着那个铅笔画的圈,伸出手指又描了一遍。许聿安说喜欢她。他说了“嗯”,然后被逼着说了完整的句子,说了“傅京祈,我喜欢你”。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傅京祈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打了很长很长的一行字:
“9月10日,他说‘傅京祈,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他说的时候耳朵红了。我亲了他。他的脸很烫。他说明天有橘子。他还说我亲他的时候他没准备好。许聿安,我也是从高一开始喜欢你的。比你早。因为开学第一天,你在光荣榜前面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今天是最好的生日。”
她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许聿安也不知道。但陈芝兰记得。凌晨一点的时候,房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陈芝兰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很小很小,怕吵醒她:“京祈,生日快乐。”傅京祈没有回答,假装睡着了。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今天是最好的生日。因为今天有人说喜欢她。也因为今天,她终于相信了一件事——她值得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