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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沉默 ...

  •   *

      傅京祈答应了许聿安,“以后别一个人了”。

      但第二天,她没有叫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昨晚在河边发生的那些事——他擦她的眼泪,他说“那就误会”,他说“以后别一个人了”——她躺在床上反复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像是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醒来全是泡沫。

      她怕如果今天再去找他,他会告诉她:“昨天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许聿安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上一秒让你觉得他在乎你,下一秒就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你推开。

      傅京祈太了解他了。

      所以她选择沉默。

      不去确认,不去追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样至少还能保留昨天晚上的那个版本——那个“他可能真的喜欢我”的版本。

      早自习的时候,她低头背单词,余光却在追许聿安的影子。他今天来得很早,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在看什么,偶尔皱眉,偶尔在纸上写几笔。

      林栀在旁边啃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早上怎么没去食堂?”

      “不饿。”

      “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傅京祈没接话。

      林栀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跟傅京祈同桌快两年了,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但最近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傅京祈沉默得不太对劲——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在忍着什么”的沉默。

      第一节课下课,许聿安没有来找她。

      第二节课下课,也没有。

      第三节课下课,还是没有。

      傅京祈开始不确定了。昨天在河边发生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也许在许聿安看来,那就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安慰——她哭了,他递纸巾,仅此而已。说“那就误会”,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她想的那种意思。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

      傅京祈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上午没有翻过一页。

      顾衍在场边喝水,看到许聿安从篮球场上下来,凑过去说:“你今天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刚才那个防守差点把人撞飞。”

      “没睡好。”

      “又失眠了?”顾衍拧上水杯盖,“你是不是又——”

      “闭嘴。”

      顾衍识趣地闭嘴了,但他的目光飘向了操场边——傅京祈坐在长椅上,阳光打在她身上,白里透红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扬起又落下,她没有去理,就那么坐着,像一幅画。

      顾衍收回目光,看了许聿安一眼。

      许聿安也在看那个方向。

      “许聿安,”顾衍说,“你要是真放不下,就——”

      “我说了闭嘴。”

      顾衍闭嘴了,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女生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傅京祈合上那本一页没翻的书,站起来,准备回教室。

      “傅京祈。”

      她转过头。

      许聿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水。

      “给你。”他说。

      傅京祈看着他手里的水,又看着他。

      “我不渴。”

      “你嘴唇裂了。”

      傅京祈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有点干。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

      许聿安没说话,转身走了。

      傅京祈拿着那瓶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林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说:“许聿安给你送水?”

      “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傅京祈拧上瓶盖:“不知道。”

      “你追了他快一年了,他现在突然对你这么好,你不觉得——”

      “林栀。”傅京祈打断她,“别说了。”

      林栀闭嘴了,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里面写满了“我就知道”。

      中午,食堂。

      傅京祈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何思雨。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双手捧着手机,脸色很白。

      傅京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何思雨抬起头,看到傅京祈,愣了一下。

      “学姐。”

      “你今天脸色很差。”傅京祈说。

      何思雨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又找你了?”

      何思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藏在刘海后面。

      “今天上午,他来我们班找我,”何思雨的声音很小很小,“说‘听说你和傅京祈说话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傅京祈的筷子顿住了。

      金文仁知道了。

      他知道她去找何思雨了。

      “你怎么说的?”傅京祈问。

      “我说……我说没说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何思雨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他说‘你们这些女孩子,不要乱交朋友,有些人自己都不干净,别被她带坏了’。”

      傅京祈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自己都不干净。

      金文仁说她“不干净”。

      她的胃又开始翻搅了,那种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冲到喉咙口。她把筷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学姐,”何思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你真的不干净吗?”

      傅京祈看着何思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困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知道该相信谁。

      “不是。”傅京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金文仁在骗你。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是他。”

      何思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到一样,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傅京祈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何思雨。

      因为她也曾经这样哭过——在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一个人捂着嘴,不让任何人听到。

      哭完之后,何思雨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学姐,我想举报他。”

      傅京祈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何思雨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变了,“我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怕他了。”

      傅京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好。”

      下午,傅京祈找到了许聿安。

      他在天台。

      她推开天台的门,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许聿安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双腿伸出去,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

      傅京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每天都来天台?”她问。

      “偶尔。”

      “你就不怕摔下去?”

      “摔下去也挺好的。”

      傅京祈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但表情很淡,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认真。

      “别说这种话。”傅京祈说。

      许聿安转过头看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搭在额前。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何思雨想举报金文仁。”

      许聿安的表情变了一下,认真了起来。

      “她跟你说的?”

      “嗯。今天中午,她来找我。金文仁知道她跟我说话了,去威胁她了。她不想再忍了。”

      许聿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好了?”

      “想好了。”

      “你跟她说了吗?举报意味着什么——做笔录,被问很多问题,可能还会被一些人指指点点。她承受得住吗?”

      傅京祈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了何思雨哭完之后擦干眼泪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想再怕他了”时眼睛里的光。

      “我觉得她可以。”傅京祈说。

      许聿安看着她:“那你呢?”

      傅京祈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许聿安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看起来很悠闲。

      “傅京祈。”

      “嗯。”

      “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好,我都等你。”

      傅京祈的喉咙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和许聿安一起看着天空。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没有去理。

      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天台上,在他身边,她觉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哪怕只有这一刻。

      下午最后一节课,傅京祈的手机震了。

      金文仁:“京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有些事,老师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傅京祈看着这条消息,胃里又开始翻搅。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听课。

      放学后,她没有去金文仁的办公室。

      她去了周也的办公室。

      周也正在批改作业,看到傅京祈进来,表情有些意外。

      “傅京祈?有事?”

      傅京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周老师,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周也放下红笔,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坐下说。”

      傅京祈坐下了。

      她坐在周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她开口了。

      “金文仁从高一开始骚扰我。”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周也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傅京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没有起伏,没有哽咽。她说了金文仁第一次叫她去办公室的情景,说了他的手是怎么碰到她的腰的,说了他威胁她用她父亲的家暴记录让她闭嘴,说了昨天的办公室里他说“老师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

      她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周老师,我不是唯一一个。还有何思雨,还有我不知道的其他女生。”

      周也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心疼。她看着傅京祈,眼眶红了。

      “傅京祈,老师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周也的声音有点哑,“老师向你保证,这件事不会不了了之。”

      傅京祈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周老师。”

      “嗯?”

      “许聿安知道这件事。他一直帮我。”

      周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傅京祈走出周也的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橘红色。

      她走了几步,看到了许聿安。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看到她出来,他把书合上。

      “说了?”

      “说了。”

      “还好吗?”

      傅京祈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许聿安,”她说,“你昨天说‘以后别一个人了’。我今天没有一个人。我叫了周老师。”

      许聿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但比笑更好看。

      “嗯。”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

      那天晚上,傅京祈回到家的时候,傅建国又喝醉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半瓶白酒,眼睛红红的。看到傅京祈进来,他抬起头,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着她。

      “傅京祈,过来。”

      傅京祈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搞什么事?”

      傅京祈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没有?”傅建国冷笑了一声,“你们学校那个教导主任,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你‘不太配合学校的工作’,说你‘态度有问题’。你他妈在学校惹事了?”

      傅京祈的手指在发抖。

      金文仁。

      他在报复。

      “我没有惹事。”她说。

      “没有惹事人家打电话到家里来?”傅建国站起来,摇摇晃晃的,酒气熏天,“傅京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学校搞事,影响高考,老子饶不了你。”

      陈芝兰从房间里冲出来:“傅建国你干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闭嘴!”傅建国吼了一声,“就是你把女儿惯成这样的!无法无天!”

      “我惯的?你平时管过她吗?你除了喝酒你还会干什么?”

      “我喝酒怎么了?我喝酒碍着谁了?”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傅京祈站在那里,看着父母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互相伤害。

      她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连站都觉得费劲。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上。

      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她坐到书桌前,拿出药瓶,倒出两片药——一片舍曲林,一片阿普唑仑。

      吞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许聿安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金文仁给我爸打电话了。说我态度有问题。”

      过了几秒,许聿安回复了:“他在狗急跳墙。”

      傅京祈:“我怕。”

      许聿安:“怕什么?”

      傅京祈:“怕我爸真的会动手。”

      许聿安:“你爸打过你?”

      傅京祈:“嗯。”

      许聿安:“什么时候?”

      傅京祈:“小时候。后来我不惹他了,就没再打过。”

      许聿安:“你惹他了?”

      傅京祈:“没有。我只是存在。”

      许聿安没有再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语音。

      傅京祈点开,声音开到最小,贴在耳朵上。

      许聿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傅京祈,你出来。我在你家楼下。”

      傅京祈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下,许聿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仰头看着她家的窗户。

      她愣了几秒,然后跑出房间,穿上鞋,打开家门。

      陈芝兰和傅建国还在吵架,看到她冲出去,都没来得及问。

      傅京祈跑下五楼,跑出楼道,跑到了许聿安面前。

      她喘着气,头发乱成一团,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你怕吗。”许聿安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傅京祈看着路灯下的许聿安。

      他的校服还没换,背着书包,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这样站在她家楼下,因为她说了两个字——“我怕。”

      傅京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今天明明已经很坚强了。她去找了周也,她说了那些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她在金文仁的威胁面前没有哭。但在许聿安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

      “你别哭了。”许聿安说。

      “我没哭。”

      “你脸上都是眼泪。”

      傅京祈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果然是湿的。

      “是风吹的。”她说。

      许聿安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嗯,风吹的。”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居民楼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这个普通的夜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傅京祈觉得,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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