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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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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京祈回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
陈芝兰看到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你没带伞?”
“忘了。”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傅京祈点点头,走进浴室。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金文仁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怎么冲都冲不掉。
她站在花洒下面,把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
直到那股恶心的感觉终于被热水冲淡了一些,她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回到房间,锁上门。
她坐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
指示灯还在闪。
她按下播放键,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金文仁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老师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报答老师?”“老师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
傅京祈按下暂停键,手指按在录音笔上,指节发白。
这段录音够了吗?
够了。金文仁说的那些话,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把这段录音交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学校会调查。金文仁会被停职。然后呢?
傅京祈的家人会被牵扯进来。
她的父亲有家暴记录,母亲有精神问题,这些都会被翻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傅京祈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原来如此”的眼神。
她不想被那种眼神看。
她花了十八年把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人,成绩第一,不犯错,不软弱,不让任何人看到她背后的伤疤。
如果交出这段录音,这堵墙就碎了。
傅京祈把录音笔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
然后她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舍曲林,吞了。
窗外还在下雨。
雨声很大,像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傅京祈躺在床上,开着灯,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许聿安说的那句话——“你觉得呢?”
她问他是不是有一点喜欢她了,他说“你觉得呢”。
这是什么意思?
是“你猜”,还是“你觉得是就是”,还是“你别自作多情了”?
许聿安这个人,永远不会把话说清楚。
傅京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到他今天浑身湿透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想到他拿着手机说要踹门的样子,想到他抓住她手腕的时候手指很凉但很有力。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同情?是责任感?还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
傅京祈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越来越离不开这种感觉了——那种被人兜住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但比前几天凉快了不少。
傅京祈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人。
何思雨。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前面,低着头在看什么。瘦小的身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单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傅京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何思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看到傅京祈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认出你了”的微妙变化。
“学姐。”何思雨的声音很小。
“嗯。”
“你是傅京祈学姐吧?”
“是。”
何思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快步走了。
傅京祈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何思雨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她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早自习的时候,傅京祈在背书,但脑子一直在想何思雨。
她想起录音笔里何思雨的声音——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金主任,我……我想回去上课了”。
那个声音让她想起自己。
高一的时候,她第一次被金文仁叫到办公室。他说要“了解学生情况”,问她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她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以为老师是真的关心她。
直到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
她说“老师,我先回去了”。
金文仁说“好,下次再来”。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在金文仁面前变成一堵墙。
何思雨才刚被盯上不久,她还没有学会变成墙。
傅京祈把笔攥得很紧。
她应该帮何思雨吗?
她连自己都帮不了,怎么帮别人?
但何思雨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就再也无法直视镜子里的自己了。
第一节课间,傅京祈去了一趟高二年级的楼层。
何思雨在一班,走廊尽头。
傅京祈走到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何思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什么。
“何思雨。”
何思雨抬起头,看到傅京祈,愣了一下。
傅京祈朝她招了招手。
何思雨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出教室。
“学姐,你找我?”
傅京祈看着她的脸,近距离看,她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
“你还好吗?”傅京祈问。
何思雨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我挺好的。”
“金文仁最近是不是又找你了?”
何思雨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跟你说,你家里困难,他可以帮你?”
何思雨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碰过你?”
何思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藏在刘海后面。
“学姐,”她的声音发抖,“你别问了。”
傅京祈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何思雨,你不是一个人。”
何思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学姐也是吗?”她问。
傅京祈没有回答。
但她看着何思雨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何思雨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像是在说“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上课铃响了。
何思雨擦了擦眼睛,转身跑回了教室。
傅京祈站在走廊上,上课铃还在响,整个走廊很快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林栀小声问她:“你去哪了?”
“厕所。”
林栀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脸上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
下午,许聿安又来找她了。
这次不是给信封,是直接坐在了她前面的空座位上。
林栀看着许聿安坐到自己前面,整个人都石化了——许聿安这个人从来不坐别人的座位,他觉得“脏”。
傅京祈看着他:“你干嘛?”
“坐一会儿。”
“你座位在后面。”
“我知道。”
傅京祈放下笔,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后颈的皮肤很白,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许聿安。”她说。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许聿安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金文仁今天上午被副校长叫去谈话了。”
傅京祈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
“周也告诉我的。”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副校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金文仁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差。”许聿安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快了。”
“什么快了?”
“他快倒了。”
傅京祈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如果他不倒呢?”她问。
“那就让他倒。”许聿安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证据够了。何思雨的录音,你昨天的录音,还有周也那边收集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跑不掉。”
“但是——”
“但是你需要站出来。”许聿安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你怕什么。你的家庭,你爸的事,你怕被翻出来。”
傅京祈没说话。
“但你想过没有,”许聿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如果你不站出来,何思雨会怎样?下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女生会怎样?你忍心看着她们变成第二个你吗?”
傅京祈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许聿安,你知不知道你在逼我?”
“我知道。”许聿安说,“但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金文仁在伤害人,你有证据,你可以帮他停止。你不做,他就会继续。”
两个人对视着。
周围的同学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进行一场多么沉重的对话。
“给我一点时间。”傅京祈说。
“多久?”
“三天。”
“好。”许聿安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傅京祈。”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走了。
傅京祈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栀看到了,吓了一跳:“傅京祈?你怎么了?”
“没事。”傅京祈擦了擦眼泪,“眼里进沙子了。”
林栀看了看窗外——窗户关着的。
她没敢再问。
那天晚上,傅京祈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河。
河边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坐在河堤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看着水面上的灯光倒影。
手机震了。
许聿安:“你在哪?”
傅京祈:“学校后面的河边。”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聿安来了。
他骑自行车来的,车铃在夜色里响了一声。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到河堤上,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他问。
“小时候发现的。”傅京祈说,“我爸喝醉了打我妈的时候,我就跑到这里来。坐一晚上,等天亮了再回去。”
许聿安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八九岁。有一次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去的时候,我妈看到我,哭了。她说‘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丢了’。我说‘我在河边’。然后她打了我一巴掌,说‘河边多危险,不许去’。”
傅京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还是会来,只是不告诉她了。”
许聿安听着,没有说话。
河面上的灯光倒影被风吹碎,又聚拢,又碎开。
“许聿安,”傅京祈说,“你父母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许聿安沉默了很久。
“在学校。”他说,“那天下午,我姑父来学校接我,说‘你爸妈出事了’。我以为是普通的车祸,以为他们最多在医院躺几天。到了医院,医生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我当时听不懂。”
他的声音很平,和傅京祈一样平。
“后来我懂了。就是字面意思,尽力了,救不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河堤上,谁都没有看谁。
都在看河面上的灯光。
“从那之后我就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了。”许聿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他们也不会回来,说了也不会有人真的懂。”
“我懂。”傅京祈说。
许聿安转过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河面上的灯光倒影。
“我懂那种感觉,”她说,“就是全世界的人都跟你没关系了,你一个人站在一个很空很空的地方,喊什么都听不到回声。”
许聿安看着她,心脏某处突然疼了一下。
“傅京祈。”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来这里了。”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没什么不安全的。”
许聿安没有再说话。
他们又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河面上的灯光倒影越来越多。
最后许聿安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傅京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许聿安。”
“嗯。”
“如果我站出来指认金文仁,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勇敢?”
许聿安看着她:“你本来就挺勇敢的。”
“我不勇敢。”傅京祈说,“我每次进他办公室之前,都在心里跟自己说‘变成一堵墙’。因为墙不会害怕,墙不会疼。我假装自己是墙,假装了两年。这不是勇敢,这是骗自己。”
许聿安站在那里,看着她。
晚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你不是墙。”许聿安说。
傅京祈抬起头看他。
“你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会害怕,会疼,会发抖。但这不代表你不勇敢。正是因为你会害怕、会疼、会发抖,你还去面对他,这才叫勇敢。”
傅京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这不像她。
但她控制不住。
因为许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许聿安,你别对我这么好。”她哭着说,声音哑哑的,“我真的会误会的。”
许聿安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没有躲。
“那就误会。”他说。
傅京祈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问,许聿安已经转身走向了自行车。
“上车,送你回家。”
傅京祈站在原地,看着他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走过去,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抱住我。”他说。
“不用,我抓座位就行。”
“后面有个坑,你会颠下去。”
傅京祈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腰两侧的衣服。
许聿安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动了起来。
风吹在脸上,很凉。
傅京祈抓着许聿安的校服,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腰腹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
自行车在夜色里穿行,经过一排排路灯,光影从她脸上滑过。
她没有松手。
许聿安也没有说话。
到了傅京祈家楼下,她跳下车。
“到了。”她说。
“嗯。”
“许聿安,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河边找我。”
许聿安看着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以后别一个人了。”他说。
“什么?”
“以后如果想来河边,叫我。我陪你。”
傅京祈站在楼道口,看着路灯下的许聿安。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好”,想说“我以后都叫你”,想说“许聿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
许聿安骑着自行车走了。
傅京祈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直到楼上的窗户传来傅建国的骂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走进了楼道。
那天晚上,傅京祈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
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她打了一行字:
“9月6日,他说‘你不是墙’。他说‘这才叫勇敢’。他说‘那就误会’。他擦了我的眼泪。他让我以后叫他一起。许聿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回答:
“我觉得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灯。
小夜灯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带着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