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葵三七

6、Chapter 06 办公室

　　*

　　傅京祈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客厅里传来傅建国和陈芝兰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她听不清具体在吵什么，只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然后是陈芝兰的哭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停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傅建国出去了。

　　陈芝兰在客厅里哭了一会儿，也安静了。

　　傅京祈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二十。

　　她再也没有睡着。

　　六点十分，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陈芝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摔碎的玻璃杯。

　　“妈，我走了。”

　　陈芝兰没有回答。

　　傅京祈关上门，走下五楼，走进清晨的街道。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往学校走。

　　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她买了一杯豆浆，捧在手心里暖着。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看到了许聿安。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在和顾衍说什么。顾衍笑得前仰后合，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傅京祈经过的时候，许聿安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下。

　　“早。”他说。

　　傅京祈脚步一顿。许聿安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早”。

　　“……早。”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许聿安跟你说早了？”林栀瞪大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震惊，“他居然会主动跟人打招呼？”

　　“嗯。”

　　“他不是从来不理人的吗？”

　　“嗯。”

　　“他是不是对你——”

　　“不是。”傅京祈打断她，翻开课本，“别瞎想。”

　　林栀闭嘴了，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许聿安又来了。

　　他站在傅京祈桌前，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信封。

　　傅京祈抬起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打开信封，里面还是一张打印纸：

　　“何思雨的录音你已经听了吧。
　　周也在帮忙。
　　需要更多证据。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证词比录音更有用。
　　当然，不愿意也可以。
　　不强求。”

　　傅京祈把这张纸折好，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收进口袋里。

　　她的证词。

　　许聿安想要她的证词。

　　他说“不强求”，但他在问她。

　　傅京祈转过头去看最后一排，许聿安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画。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心里很乱。

　　她不是不想指认金文仁。

　　她是不敢。

　　不是因为金文仁的威胁，是因为——如果她站出来，她的家庭就会被曝光。傅建国的家暴记录，陈芝兰的控制欲，那个破碎的、见不得光的家，会在所有人面前被撕开。

　　她用了十八年把那扇门关上了。

　　她不想再打开。

　　午休的时候，傅京祈去了操场看台。

　　她坐在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慢慢地啃。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管，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又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京祈转过头，许聿安从看台下面走上来，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傅京祈问。

　　“昨天你中午没去食堂，我就猜你在这儿。”

　　“你昨天也在找我？”

　　许聿安顿了一下：“顾衍让我来找你的。”

　　“顾衍让你来找我干嘛？”

　　“他说你一个人不安全。”

　　傅京祈看了他一眼：“许聿安，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顾衍当借口？顾衍跟你说话不超过三句就会被你怼，他怎么可能让你来找我。”

　　许聿安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因为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傅京祈指了指他的耳朵，“又红了。”

　　许聿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今天阴天，风大，吹的。”

　　“又是风吹的？”

　　“嗯。”

　　傅京祈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许聿安听到她的笑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唇上扬，白里透红的脸上有一点点光，像是阴天里突然漏进来的一束阳光。

　　许聿安移开了目光。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傅京祈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聿安站起来，“面包吃完了就回去，要下雨了。”

　　他走了。

　　傅京祈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她笑起来好看。

　　许聿安说的。

　　那个说“傅京祈你烦不烦”的许聿安，说她笑起来好看。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下午第一节课，真的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把整个校园都笼罩在水雾里。教室里暗了下来，周也开了灯，继续讲数学。

　　傅京祈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着金文仁今天没有找她。

　　这不正常。

　　金文仁已经连续三天找她了，今天突然安静了，反而让她不安。

　　他在憋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答案来了。

　　手机震了。

　　金文仁：“京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关于自主招生的推荐信，需要你本人签字。这是学校的规定，不来就算自动放弃。”

　　傅京祈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推荐信。

　　她需要那封推荐信。

　　没有推荐信，她的自主招生通过率会低很多。她不能让高考成为唯一的出路，因为她不敢保证高考那天自己能正常发挥——惊恐发作是不挑时间的。

　　她需要多一条路。

　　她必须去。

　　傅京祈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好的，金主任。放学后见。”

　　发完之后，她转过头去看最后一排。

　　许聿安不在座位上。

　　她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他的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人不知道去哪了。

　　傅京祈在走廊上找了一圈，没找到。

　　她又去了趟厕所，也没找到。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拿出手机给许聿安发了一条消息：“金文仁让我放学后去他办公室签字。自主招生的推荐信。”

　　过了十几秒，许聿安回复了：“别去。”

　　傅京祈：“我需要那封推荐信。”

　　许聿安：“我去找他谈。”

　　傅京祈：“你以什么身份找他谈？”

　　许聿安没有回复。

　　傅京祈又发了一条：“许聿安，这是我的事。我可以处理。”

　　许聿安：“你怎么处理？进去，让他摸一下，然后出来？”

　　傅京祈看着这行字，手指僵住了。

　　许聿安：“我说过，离他远点。”

　　傅京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了？”

　　许聿安：“从看到你从他办公室里出来发抖的那天开始。”

　　傅京祈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穿的、无处可藏的颤抖。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放学后你在一楼大厅等我。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你就进来。”

　　许聿安：“十分钟。”

　　傅京祈：“十五。”

　　许聿安：“十分钟。多一秒我就踹门。”

　　傅京祈看着这条消息，又笑了。

　　林栀在旁边看到她的笑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傅京祈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笑？”

　　“没有。”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傅京祈收了收笑容，但眼睛里还是带着笑意。

　　“你看错了吧。”她说。

　　林栀：“……”

　　放学铃响的时候，傅京祈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慢慢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都仔细地放好，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里。不是因为她慢，是因为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变成一堵墙。

　　不会害怕，不会疼，不会发抖。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约周末去哪里玩。傅京祈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

　　许聿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目光一直盯着楼梯口。

　　看到傅京祈下来，他把书合上。

　　“走吧。”她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楼下等我就行。”

　　“我说了，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踹门。”

　　“我知道。所以你更应该在楼下。”

　　许聿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行。”

　　傅京祈转身往行政楼走。

　　走出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许聿安的声音。

　　“傅京祈。”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手机别静音。”

　　傅京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从教学楼到行政楼，三分钟的路，她走了两分钟。

　　每一步都很稳。

　　每一口呼吸都很深。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傅京祈，你能做到。你已经去过那间办公室无数次了，你能走出来。你带着手机，录音笔在口袋里，许聿安在楼下。

　　你不是一个人。

　　行政楼很安静，老师们大多已经下班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金文仁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傅京祈来了，脸上露出那种让她胃里翻搅的笑容。

　　“京祈来了，快进来。”

　　傅京祈走进去，站在门口和办公桌之间的位置。她伸手按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笔——确认它已经在工作了。

　　“金主任，推荐信在哪里？”

　　“别急，先坐下来聊一聊。”金文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站着就行。”

　　“站着怎么签字？坐下。”

　　傅京祈犹豫了一下，坐下了。椅子离办公桌很近，她一坐下就感觉到这个距离太近了。

　　“这才对嘛。”金文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推荐信，“你看看，信息都对不对。”

　　傅京祈低头看推荐信，内容没什么问题。她拿起笔准备签字。

　　“等一下。”金文仁按住她的手。

　　傅京祈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手。

　　“金主任，请放手。”

　　“别紧张，老师就是想说，你这封推荐信，老师可是费了不少心思。”金文仁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你知道的，自主招生的名额很紧张，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傅京祈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指甲掐进掌心里。

　　“谢谢金主任。”

　　“光说谢谢可不够。”金文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搭上她的椅背，“京祈，老师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报答老师？”

　　傅京祈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变成一堵墙。

　　不要抖。

　　“金主任，请您坐回去。”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紧张。”金文仁的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膀上，“老师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你又何必——”

　　“金主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傅京祈和金文仁同时转过头。

　　许聿安站在门口。

　　他的校服衬衫湿了一大片——外面在下雨，他跑过来的。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像是哭的，像是一路跑过来充血了。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许聿安？”金文仁的脸色变了，“你怎么——”

　　“金主任，我刚才在大厅等傅京祈，等了十一分钟。”许聿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说过，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踹门。我一秒钟都没多等。”

　　他把手机举起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她签完字走人。第二，我这段录音明天出现在校长办公桌上，顺便传到网上。”

　　金文仁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许聿安，你这是在威胁老师？”

　　“不是在威胁。”许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是在给你选择。”

　　金文仁看了看许聿安的手机，又看了看傅京祈，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你们这是在搞我？”

　　“金主任，”傅京祈站起来，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请让我签完字走人。”

　　金文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推荐信推到桌面上。

　　“签。”

　　傅京祈拿起笔，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转身就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许聿安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两个人跑出行政楼，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很疼。

　　傅京祈被许聿安拽着跑，校服湿透了，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她跑得气喘吁吁，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身后那间办公室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跑到教学楼门廊下，许聿安才停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弯着腰大口喘气。

　　傅京祈也弯着腰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

　　两个人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许聿安直起腰，看着傅京祈。

　　她的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白里透红的皮肤被雨水冲得更白了。她的嘴唇有点发紫，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

　　看起来很狼狈。

　　但眼睛很亮。

　　“你超时了。”傅京祈说。

　　“什么？”

　　“你说十分钟就踹门。你等了十一分钟。”

　　许聿安愣了一下：“我在楼下等了你十一分钟，然后跑过来花了半分钟。我没超时。”

　　“你在楼下等也算等。”

　　“那是我说的。”

　　“你说的是‘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踹门’，你踹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分钟。”

　　许聿安看着她：“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傅京祈看着他，笑了。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门廊的顶棚上。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门廊下，面对面，身上都在滴水。

　　“许聿安，”傅京祈说，“谢谢你。”

　　许聿安移开目光，看着外面的雨。

　　“别谢我。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被人欺负。”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总是在说没有为什么。”傅京祈说，“但每件事都有原因。你为什么不想看到我被欺负？”

　　许聿安没有回答。

　　雨声很大，大到傅京祈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但她还是问了：“许聿安，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许聿安转过头看着她。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的鼻尖上。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说。

　　傅京祈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我觉得是”，想说“你肯定喜欢我”，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她还没有开口，许聿安已经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走吧，我送你回家。”

　　傅京祈看着他的背影，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衬衫打得贴在背上，显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她跟上去，走进雨里。

　　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前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在前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