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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失眠 ...

  •   *

      傅京祈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嗡嗡响。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的通知横幅让她愣了一秒——

      许聿安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她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六点零一分。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了,她永远不知道他发了什么。

      傅京祈盯着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起床。

      洗漱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嘴唇有点发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涂了一层润唇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出门的时候,陈芝兰还在睡觉。傅建国的房门关着,不知道昨晚回来没有。

      傅京祈没有去确认,直接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早餐店的蒸汽从卷帘门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傅京祈买了一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吃完。

      她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晨光里沉默着,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男生在踢球。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傅京祈!”

      她转过头。

      顾衍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后座上坐着许聿安。

      许聿安手里拿着一个饭团,面无表情地咬着,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经过傅京祈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来,和她对视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

      自行车冲进了校门,顾衍按着车铃,叮铃铃的声音在晨光里响了一路。

      傅京祈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头发没那么乱,校服也穿得整齐。烧应该是退了。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慢慢走进校门。

      早自习的时候,傅京祈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一篇三百字的文章不到两分钟就能读完,正确率百分之百。这是常年刷题刷出来的肌肉记忆,和她会不会做没关系,和她心情好不好也没关系。

      林栀在旁边背古文,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卡住了,反复背了五遍都记不住,急得直揪头发。

      傅京祈头都没抬:“秋水共长天一色。”

      林栀愣了一下:“啊?”

      “下一句。”

      “哦哦哦!”林栀赶紧在本子上写下来,写完了又偷偷看了傅京祈一眼,“你居然会提醒我。”

      “你揪头发的声音太大了。”

      林栀:“……”

      她不敢再说话了,低头继续背书。

      傅京祈做完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金文仁:“京祈,昨天的事老师想了想,觉得可能让你误会了。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今天中午来办公室,老师当面跟你解释。”

      傅京祈看着这条消息,胃又开始翻搅。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但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她告诉自己不是害怕。是愤怒,是恶心,是那种被人当成猎物盯着的窒息感。

      她把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栀偷偷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身上的气压突然变低了,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第一节课课间,傅京祈去厕所洗了把脸。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不太正常,白里透红的那种红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白。

      她又用冷水拍了拍脸,直到脸颊泛起一点血色才停下来。

      走出厕所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人。

      许聿安。

      他靠在厕所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看到傅京祈出来,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脸色还是不好。”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因为你昨天到今天脸色一直不好。”

      傅京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聿安把橘子剥完,掰了一半递给她。

      傅京祈看着那半个橘子,没有接。

      “不吃橘子?”许聿安问。

      “吃。”

      “那拿着。”

      “你为什么给我橘子?”

      许聿安顿了一下:“因为太多了我吃不完。”

      傅京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橘子——一整个橘子,他只吃了一瓣,剩下的全在手里。

      她接过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许聿安。”她说。

      “嗯。”

      “你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什么?”

      许聿安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撤回了。我想知道是什么。”

      许聿安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发错了。”

      “发错了什么?”

      “发错人了。”

      “你本来要发给谁?”

      “顾衍。”

      “你跟顾衍十一点四十发消息说什么?”

      许聿安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傅京祈。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认真,是那种很小心很谨慎的认真,好像在问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话多了?”许聿安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转移话题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许聿安先移开了目光:“没什么重要的。忘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傅京祈。”

      “嗯。”

      “金文仁今天是不是又找你了?”

      傅京祈的手指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许聿安没有回头,“别去。”

      “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

      傅京祈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手上有我爸的家暴记录,因为他知道我所有的软肋,因为如果我拒绝他他就会毁了我唯一能离开这个家的机会。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她咽回去了。

      “没什么。我会处理的。”

      许聿安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吧。”他说。

      然后他走了。

      傅京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橘子。

      橘子很甜,但她的舌根是苦的。

      中午,傅京祈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操场。

      午休时间的操场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在跑圈。傅京祈坐在看台上最高的那个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一个面包开始啃。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啃面包。

      手机震了。

      金文仁:“京祈,你怎么还没来?”

      傅京祈看了那条消息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

      又震了。

      金文仁:“老师等你。”

      还是没有回复。

      又震了。

      金文仁:“傅京祈同学,请你尊重老师。”

      傅京祈把面包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了三个字:“在吃饭。”

      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她坐在看台上,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操场上的体育生跑完圈走了,整个操场只剩下她一个人。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隐约约的广播声,有人在读英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傅京祈把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不想去金文仁的办公室。

      她不想看到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闻到他身上那种古龙水的味道。

      但她知道她迟早要去。

      因为金文仁不是一个会被“不去”打发的人。他会等,会催,会找别的理由把她叫过去。他会用“自主招生”做饵,会用“家庭情况”做威胁,会用“老师的关心”做借口。

      他有一百种方式让她走进那间办公室。

      而她只有一种方式应对——走进去,保持冷静,然后走出来。

      在走进去和走出来之间,她需要把自己变成一堵墙。

      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像小时候傅建国摔杯子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哭,不发出任何声音。

      变成一堵墙。

      墙不会害怕,墙不会疼,墙不会在深夜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发抖。

      傅京祈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把书包背上,走下看台。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傅京祈迟到了三分钟。

      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脾气很好,看到傅京祈迟到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让她进教室。

      傅京祈走到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

      林栀小声说:“你去哪了?中午都没看到你。”

      “操场。”

      “一个人?”

      “嗯。”

      林栀想说什么,但看到傅京祈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许聿安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傅京祈桌上。

      傅京祈抬头看他。

      “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

      许聿安转身走了。

      傅京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金文仁的办公室没有监控。
      行政楼一楼女厕所第三个隔间的天花板吊顶上面,有一个录音笔。
      下次他叫你,你可以打开录音再去。
      ——别问我是谁。”

      傅京祈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出了这个文风——简洁,直接,不加标点符号换行当句号用。

      许聿安。

      这是许聿安写的。

      他说“别问我是谁”,但全年级只有他这样打字。

      傅京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转过头去看最后一排,许聿安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京祈收回目光,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兜住的感觉。

      好像她一直在往下掉,往下掉,掉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伸手接住了她。

      虽然那个人的表情还是在说“你烦不烦”,虽然那个人刚才给了她纸条还要假装不是他写的。

      但他的手伸出来了。

      这就够了。

      晚自习的时候,傅京祈去了趟行政楼一楼的厕所。

      女厕所第三个隔间,她关上门,抬起头看天花板。

      吊顶是一块一块的白色扣板,其中一块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动过。

      她踩着马桶盖,伸手去够那块扣板。

      指尖碰到了——

      一块硬硬的东西。

      她把它拿下来。

      一个黑色的录音笔,小拇指大小,已经被打开了,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

      录音笔里面已经有一段录音了。

      傅京祈按下播放键。

      是金文仁的声音。

      “何思雨,老师是真的想帮你。你家的情况老师都知道,你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老师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金文仁的声音又响起:“你怕什么?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女孩很小很小的声音:“金主任,我……我想回去上课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傅京祈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何思雨。

      高二的,比她小一届。

      她见过那个女孩,瘦瘦小小的,总是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金文仁对她下手了。

      傅京祈蹲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愤怒,恶心,恐惧,还有愧疚——她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扛着就行了,只要她扛住了,别人就不会有事。

      但何思雨还是出事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京祈从隔间里出来。

      她把录音笔放回吊顶上面,把扣板复原。

      洗了手,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

      然后她走出厕所,走回教室。

      许聿安不在座位上。

      他的书包还在,书还摊着,但人不见了。

      傅京祈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又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许聿安。

      他站在大厅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傅京祈,她看不清是谁,但从身形来看,是个成年女性。

      傅京祈往下走了几级台阶。

      那个人转了一下头,她看清了——是周也。

      傅京祈停住了脚步。

      许聿安和周也在说话。周也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对许聿安说着什么。许聿安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他们在说什么?

      和金文仁有关吗?

      傅京祈犹豫了一下,没有下去。

      她转身回了教室。

      十分钟后,许聿安回来了。

      他经过傅京祈座位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你去哪了?”傅京祈问。

      “厕所。”

      “厕所不在那个方向。”

      许聿安看着她:“你今天怎么总是问我问题?”

      “因为你在说谎。”

      许聿安没接话,继续往最后一排走。

      傅京祈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来,低头翻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傅京祈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摊开的物理卷子。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

      然后她把这张纸折起来,在下课的时候经过许聿安座位,放在了他桌上。

      许聿安看了一眼,把纸条塞进口袋里。

      什么也没说。

      但傅京祈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傅京祈回到家的时候,傅建国难得没喝酒。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陈芝兰在旁边织毛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也没吵架。这种诡异的平静比吵架更让傅京祈不安。

      “京祈,过来。”傅建国叫她。

      傅京祈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这次月考,你能考多少?”

      “720。”

      “能保证吗?”

      “能。”

      “好。”傅建国点了点头,“你要是考不到720,就别念了。家里供不起你复读。”

      陈芝兰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傅京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回了房间,锁上门。

      她坐到书桌前,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舍曲林,吞了。

      又倒了半片阿普唑仑,也吞了。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加了一行:

      “9月4日,他给了我半个橘子。他在女厕所天花板里藏了录音笔。他帮我在收集证据。他的耳朵又红了。”

      打完这行字,她又加了一行:

      “他说‘别问我是谁’。但我知道是他。”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我妈今天没有帮我说话。”

      她看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也有撑过去。明天也会撑过去的。”

      她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

      小夜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桌上,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一行字洇湿了。

      那行字写的是:“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那是她昨天在食堂对许聿安说的。

      她擦了擦眼泪,把笔记本合上,关上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九十七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那个夜晚,许聿安也睡得很晚。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笔记——傅京祈的那本。

      第23页的辅助线他早就看过了,但他还是在看那一页。

      不是因为那道题,是因为那道题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一句话:

      “这道题还有三种解法,写在后面了。你可以看看。”

      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许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后面,果然看到了三种解法。

      每一种都写得清清楚楚,步骤详细,连最容易错的符号变换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她把笔记给他的时候,什么都说了。

      她说了“我帮你”,说了“我在乎你”,说了“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

      而他说的是——“傅京祈,你烦不烦。”

      许聿安把笔记合上,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京祈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你笔记第23页后面的三种解法,第二种的第三步好像写错了,你再看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傅京祈:“你看完了?”

      许聿安:“嗯。”

      傅京祈:“错在哪里?”

      许聿安:“第三步的符号,应该是正号,你写成了负号。”

      傅京祈:“我看看。”

      过了三十秒。

      傅京祈:“你是对的。我写错了。”

      许聿安:“嗯。”

      傅京祈:“谢谢你告诉我。”

      许聿安:“嗯。”

      傅京祈:“许聿安。”

      许聿安:“嗯。”

      傅京祈:“晚安。”

      许聿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晚安”,想说“早点睡”,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嗯。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今晚也许能睡得好一点。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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