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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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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京祈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许聿安迟到了。
第一节课上了一半,他才从后门溜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趴在桌上就开始睡。
周也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头精准地飞过来,砸在许聿安脑袋上。
“许聿安!高三了你还睡觉?”
许聿安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老师,我发烧了。”
周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有点烫,语气软下来:“吃药了吗?”
“吃了。”
“下课后去医务室看看。”
“嗯。”
许聿安又趴下了。
傅京祈从前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趴在胳膊上,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有点干,脸色比平时更白。就算是这样邋遢的样子,这张脸还是好看得过分。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他生病了。家里有人照顾他吗?他姑姑会给他熬粥吗?还是他就一个人扛着?
下课铃响,傅京祈站起来。
林栀问:“你去哪?”
“接水。”
她绕了一大圈,从后门出去,经过许聿安座位的时候,把口袋里的一盒感冒灵放在他桌上。
没有留纸条,没有多看一眼。
放完就走。
许聿安从胳膊缝里看到那盒药,愣了一下。他认识这个牌子——他以前感冒的时候,他妈就会买这个牌子。
他把药盒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傅京祈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金文仁:“京祈,现在来我办公室。”
她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所有人都在过正常的生活,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傅京祈深吸一口气,回复:“好的,马上来。”
她把书包交给林栀:“帮我拿到食堂,我等下来。”
林栀接过书包:“你去哪?”
“有点事。”
傅京祈转身往行政楼走。
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从教学楼到行政楼,大概要走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方案。
如果他关门——她就把门开着。
如果他靠近——她就后退。
如果他动手——她有手机录音。
她把手伸进口袋,确认录音功能已经打开。
到了。
金文仁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办公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她的。
“京祈来了,进来进来。”
傅京祈走进去,但没有关门。她就站在门口和办公桌之间的位置,不远不近。
“金主任,我下午有考试,只能待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够了。”金文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我站着就行。”
金文仁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京祈啊,老师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听说了吧,学校收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实举报。”
傅京祈没有说话。
“老师想问你,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金文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跟那个许聿安,最近走得很近。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傅京祈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许聿安没有问过我关于你的事。”
“那就好。”金文仁靠回椅背,“京祈,老师一直很看重你。你家庭情况不好,老师知道,老师一直想帮你。自主招生这件事,老师可以帮你推荐,但你也要配合老师,对不对?”
傅京祈看着他的眼睛:“金主任想让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金文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老师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如果没有,那就最好了。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老师。老师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说“照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黏腻得像化了的糖。
傅京祈后退了一步。
“金主任,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金文仁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傅京祈停下来,看着那只横在她面前的手臂。
“京祈,”金文仁的声音压低了,“你对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老师是真的关心你。你这么漂亮,成绩这么好,以后前途无量。老师就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朝她的肩膀伸过去——
“金主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傅京祈和金文仁同时转头。
许聿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金文仁。他的校服衬衫还是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
“不好意思,打扰了。”许聿安的语气不咸不淡,“我来交社团活动申请表的。门没关,我就进来了。”
金文仁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来。
“许聿安,你没看到我在和学生谈话吗?”
“看到了。”许聿安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但这个表今天中午截止,您不在办公室我就交不了了。”
金文仁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许聿安,又看了看傅京祈,最后挤出一个笑:“京祈,你先回去。自主招生的事我们下次再说。”
傅京祈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经过许聿安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
他的语气不是责怪,是——她听不出来是什么。
她没来得及回答,就走出了行政楼。
阳光晒在身上,她才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深呼吸。
吸——呼——吸——呼。
不要哭。不能哭。这里是学校,被人看到就完了。
她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许聿安从行政楼里走出来。
他看到她坐在长椅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
“傅京祈。”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还好吗?”
傅京祈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许聿安,”她说,“你今天不是发烧了吗?”
“嗯。”
“那你跑来行政楼交什么社团申请表?你从来不加社团。”
许聿安沉默了两秒。
“路过。”
“行政楼和你的教室不在一个方向。”
“我路过的范围比较大。”
傅京祈盯着他看。
许聿安移开了目光。
“你刚才,”傅京祈说,“听到了多少?”
“什么都没听到。”许聿安的声音很低,“我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开始说话了。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然后敲门了。”
“那你听到了什么?”
“他说‘老师会好好照顾你的’。”
傅京祈的手指又开始抖了。
“许聿安,你能不能别管这件事?”
“不能。”
“为什么?”
许聿安看着她,那个问题又在心里转——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今天发烧本来想请假的,但想到傅京祈昨天被金文仁叫去过办公室,他就爬起来来了学校。他只知道上午看到她被金文仁的微信叫走,他就跟过来了。他只知道听到金文仁说“你这么漂亮”的时候,他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脸上。
“因为你是我的同学。”他说。
傅京祈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苦笑,带着一点点心酸。
“许聿安,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许聿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说:“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许聿安闭嘴了。
傅京祈看着他,眼睛里的冷意慢慢化开了一点。
“谢谢。”她说。
许聿安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傅京祈。”
“嗯。”
“下次他再叫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来救我吗?”
“嗯。”
一个字。
傅京祈愣在原地。
许聿安已经走远了,背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又高又瘦,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傅京祈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她的手指还在抖。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下午的考试傅京祈发挥正常,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只扣了步骤分。她做题的时候脑子特别清醒,因为许聿安说的那个“嗯”一直在她脑子里回放。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可能就是随便说说的。
但没办法。
她就是忍不住会想。
考完试,傅京祈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金文仁。
他站在校门口,正在和保安说话。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黏了过来,像一条湿漉漉的蛇。
傅京祈加快脚步。
“京祈!”金文仁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
“傅京祈同学!”
她还是没停。
直到她走出校门,拐进小巷子,才敢停下来喘气。
她靠着一堵墙,大口大口地呼吸。
墙上有青苔,潮湿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金文仁,不敢看。
但是手机一直在响,响了很久,她才拿起来——
是许聿安。
她接起来。
“喂。”
“你在哪?”许聿安的声音有点急。
“校门口外面,那个有青苔的巷子。”
“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
傅京祈蹲在墙根,抱着膝盖,等着。
不到三分钟,许聿安就从巷口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急,到跟前的时候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金文仁找你了?”
“他叫我了,我没理他。”
“你还好吗?”
傅京祈看着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真的很黑很深,但此刻里面有一种东西让她觉得很安心。
“许聿安,”她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对你好。”
“你有。”
“我没有。”
“你发烧了还来学校,你跟踪我到行政楼,你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别动,我来找你’——这不是对我好是什么?”
许聿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这样,”傅京祈的声音轻下来,“我会误会的。”
许聿安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全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家。”
傅京祈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许聿安下意识伸手扶她。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
傅京祈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不喜欢的人碰了”的僵硬,是更深层的、条件反射式的僵硬——肌肉绷紧,呼吸暂停,瞳孔微微放大。
许聿安感觉到了。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握紧。
“你不喜欢被碰?”他问。
傅京祈没有回答。
她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低着头往前走。
许聿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小巷,走过马路,走过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
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傅京祈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
许聿安看了一眼那栋楼。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楼梯间的窗户有几块碎了用报纸糊着。这栋楼看着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像鬼火。
“你家住几楼?”他问。
“五楼。”
“没有电梯?”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
“许聿安,”傅京祈说,“你回去吧,你还在发烧。”
“嗯。”
他站在原地没动。
傅京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许聿安还站在那里。
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开门,进家。
客厅里没人,傅建国还没回来,陈芝兰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
傅京祈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上。
她把书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许聿安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楼下,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比平时更冷。
她坐回书桌前,打开备忘录。
“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十七条记录了。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每一条都是关于他的。
她打了一行新的:
“9月3日,他说‘下次他再叫你,你告诉我’。他说‘嗯’。他送我回家。他碰了我的手臂,我僵住了。他问我是不是不喜欢被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怎么办。”
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许聿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觉得温暖的东西。
而她怕极了这种感觉。
因为所有让她觉得温暖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
比如小时候阳光很好的那个下午,比如那艘湖上漂着的小船,比如傅建国还没有开始喝酒的那些日子。
都消失了。
只剩她一个人。
傅京祈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了。
她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学校,还要面对金文仁,还要考第一,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现在不想管那些了。
她现在只想哭一会儿。
就一会儿。
天黑透了。
窗外没有月亮。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只有五楼的一个小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傅京祈的房间。
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她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影。
她睡着了。
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桌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许聿安:“到家了。早点睡。”
但她没有看到。
她太累了。
累到连看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夜晚,许聿安躺在床上,同样睡不着。
他看着和傅京祈的聊天框,那条“到家了。早点睡。”已经发了半个小时,还是“未读”。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蹲在墙根,抱着膝盖,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说“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他差点没听到。
误会什么?
误会他喜欢她吗?
许聿安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在被子里闷了很久,最后闷出一句脏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把那条“未读”的消息撤回了。
就当没发过。
但撤回了又后悔了。
他盯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
这个秋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