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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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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京祈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金文仁的消息。
她把那条微信留在聊天框里,像一根扎进指尖的刺——不去碰就不会疼,但它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之前吞了两片药。一片舍曲林,一片阿普唑仑。
阿普唑仑不该白天吃,吃完会犯困。但她今天需要自己“不抖”。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看到许聿安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饭团在吃。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冷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嘴唇很薄,吃东西的时候抿着,慢吞吞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傅京祈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睛。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吃他的饭团。
傅京祈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进了教学楼。
林栀已经在座位上了,看到傅京祈过来,小声说:“你听说了吗?”
“什么?”
“金主任昨天被校长叫去谈话了,好像是有人举报他……我也不知道举报什么,就是听说的。”
傅京祈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
“谁举报的?”
“不知道,好像是匿名。”林栀压低了声音,“大家都在传,说是有学生写了匿名信给校长,说金主任对学生‘行为不端’。具体是什么也没说清楚。”
傅京祈坐下来,翻开课本。
她的心跳得很快。
匿名信。
她想起了昨天中午,金文仁办公室门口的事。
许聿安说“我来举报一件事”。
他说的是有人提前看了试卷——但那是假的,是他编出来的。
那他真正的举报呢?
他去举报金文仁了?
不对,以许聿安的性格,不会打没准备的仗。他手里没有证据,不可能贸然举报。而且他昨天说的就是“有人提前看了试卷”,不是金文仁骚扰学生。
那匿名信是谁写的?
还是说,根本没有匿名信,只是谣言?
“傅京祈?”林栀看她发呆,“你没事吧?”
“没事。”
傅京祈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但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古诗词鉴赏。傅京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匿名信是真的,许聿安又不知道这件事,那说明学校里有别人注意到了金文仁。
是谁?
还有谁也被金文仁找过?
还有谁也和她一样,被那只手碰过?
她的胃又开始翻搅了。
傅京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不能想,不能在这个时候想。现在要想的是这节课的内容,是下个月的月考,是保持第一。
她开始抄笔记。
字迹依然工整,思路依然清晰。
但那些字下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中午,食堂。
傅京祈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
“京祈!”
是金文仁。
他坐在教师用餐区,隔着人群朝她招手,笑得和蔼可亲:“过来,老师找你聊聊。”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傅京祈。
她站在那里,餐盘在手心里微微发烫。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表情。
“金主任,我下午要考试,想早点回去复习。”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到。
金文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哦,考试啊,那行,改天再说。”他摆了摆手,“好好学习。”
傅京祈点了点头,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但她的手没有抖。
很好。
今天药效不错。
她低头开始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许聿安。
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沉默,直接说:“你今天脸色很差。”
傅京祈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脸色了?”
“没关心,就是看到了。”
“那你眼神还挺好的。”
许聿安顿了一下,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昨天的事——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不是那个意思。”
傅京祈愣住了。
许聿安在道歉?
不对,许聿安不会道歉。他只是在“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许聿安没看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就是觉得你不用让着我。我不需要。不是因为我是男的还是什么的,是因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不欠我。”
“你空了大题,把第一让给我,这就是欠。”
“那你可以下次考回来。你又不是考不过我。”
许聿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她的时候,像是要看到她骨头里去。
“傅京祈,你到底想要什么?”
傅京祈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皮肤白里透红,五官妖艳得像一幅画,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却让人觉得心疼。
“我想要你好好活着。”她说。
许聿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父母的事,我知道。”傅京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所以故意考差,故意不交朋友,故意把自己搞得很讨厌。你觉得这样就不会有人在乎你了,不会有人离开你了,因为本来就没有人在乎你。”
许聿安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的、一瞬间的慌乱。
“许聿安,”傅京祈说,“我在乎。”
食堂里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
许聿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管得太多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傅京祈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也继续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看谁,但谁都没有走。
吃完饭,许聿安先站起来。
他把餐盘收好,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傅京祈。”
“嗯。”
“金文仁那个人,”他的声音很低,“离他远点。”
傅京祈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下午的课傅京祈上得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她不想集中注意力,而是许聿安说的那句“离他远点”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知道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还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傅京祈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金文仁办公室。
不是因为他叫她,而是因为她要去看看——匿名信的事是不是真的,金文仁现在是什么状态,以及,她需要一个答案。
许聿安说“离他远点”。
但傅京祈从来不习惯等着别人来救她。
她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然后绕到行政楼。
金文仁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门牌上写着“教导主任”。傅京祈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
“金主任,这件事校长已经知道了,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处理的。肯定是有人造谣,我金文仁教书二十年,为人师表,怎么可能……”
“不管是不是造谣,学校都要调查。这段时间您注意一下言行。”
“一定一定。”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傅京祈侧身躲到走廊拐角。
几秒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是副校长。他面色凝重,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傅京祈打了个照面。
“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傅京祈面不改色:“我来找金主任交自主招生材料。”
副校长看了她一眼:“金主任现在不方便,你下次再来。”
“好的。”
傅京祈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但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所以匿名信是真的。
学校已经在调查金文仁了。
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所有人都在正常地生活,没有人知道这所学校里有一个教导主任正在被调查。
也没有人知道,她每次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傅京祈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许聿安正站在她座位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她的笔记本。
“你怎么——”傅京祈走过去。
“你掉在食堂了。”许聿安把笔记本递给她,“傅京祈,你的笔记做得挺好的。”
傅京祈愣了一下:“你不是不需要吗?”
“我说的是以前。”许聿安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转身要走。
“许聿安。”
他停下。
“你昨天中午说的‘举报有人提前看试卷’,是真的吗?”
许聿安没有回头:“你猜。”
然后他走了。
傅京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的那种笑。
林栀在旁边看呆了。
她跟傅京祈同桌快两年了,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
晚自习的时候,傅京祈收到了一条微信。
许聿安:“你上次给我的数学笔记,第23页的辅助线画错了。”
傅京祈看着屏幕,心跳又加速了。
她点开键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她发了:“你看我的笔记了?”
许聿安:“你不是说‘你不需要还是不想需要’吗。我回答你:我需要,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需要。”
傅京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懂了。”
许聿安没有再回复。
但傅京祈觉得今天一天都没有白过。
她又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加了一行:
“9月2日,他在食堂说‘你管得太多了’。他说金文仁‘离他远点’。他说‘我需要,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需要’。他的意思是——他需要我。”
打完这行字,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
改成:“他的意思是——他需要我的笔记。”
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删掉。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行:“他今天看了我的笔记。”
够了。
她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傅京祈回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傅建国不在家——大概是出去喝酒了还没回来。陈芝兰在房间里看电视,没有出来。
傅京祈松了口气,快速洗漱,回到房间,锁门。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笔记本——不是她自己的那本,是许聿安还给她的那本。
第23页,她画的辅助线。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有点问题。那条辅助线位置偏了一点,虽然也能解出来,但不是最优解。
许聿安居然注意到了。
他不是说“不需要”吗?不是把她的笔记扔回去了吗?那他是什么时候看的?
傅京祈又笑了。
她发现自己今天笑了好几次,这不太正常。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有点热。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许聿安,赶紧拿起来——
是金文仁:“京祈,今天副校长在办公室,老师没来得及跟你聊。明天中午一定要来,老师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笑容从傅京祈脸上消失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回复“不去”。
但她不敢。
不是怕金文仁,是怕——如果她不配合,金文仁真的会把她父亲的家暴记录捅出去。那会影响她的档案,影响高考,影响她离开这个家的唯一机会。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小夜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要怕。
不要怕。
她对自己说。
傅京祈,你连你爸的拳头都不怕,你怕一个金文仁?
但她知道,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金文仁不是在打她,他是在一点一点地、用她没法还手的方式,把她往角落里逼。
她抬起头,看到桌上放着的那个白色药瓶。
舍曲林。
她吃了快一年了。
陈芝兰不知道,傅建国不知道,学校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她一个人去医院开的药,一个人看的心理医生,一个人在深夜里吃下去,一个人扛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拦下许聿安,没有开始追他,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更糟。
因为至少现在,她有一个理由每天早上爬起来。
那个理由叫许聿安。
傅京祈拿起手机,又打开和许聿安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许聿安,你睡了吗?”
没有发出去。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谢谢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
还是没发。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要撑。
她需要睡觉。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进她的房间。
傅京祈在床上翻了很久,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但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傅建国摔了一个杯子,碎片溅到她脚边。陈芝兰尖叫着冲上去,和傅建国扭打在一起。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碎片,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一切停下来。
然后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只手很温暖,很大,盖住了她大半张脸。
一个声音说:“别看了。”
她想知道是谁,但转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睁开眼,醒了。
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做梦哭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
傅京祈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夜晚,许聿安也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傅京祈的脸。
她说“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她说“我在乎”。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心口发堵。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大概是——心疼。
许聿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傅京祈的聊天框,看到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她打了字,又删了。
他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收到。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傅京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把它删掉了。
关灯,强迫自己睡觉。
但天亮之前,他只睡了一个小时。
梦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