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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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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京祈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先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不能太冷,母亲会觉得她在摆脸色;不能太累,母亲会觉得她在偷懒;不能太高兴,母亲会问她为什么高兴,然后找到理由让她不高兴。
最好是没有表情。
但也不能是完全没表情,那会被认为是在“阴阳怪气”。
傅京祈花了十八年学会的这门功课,叫“如何在进家门前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是父亲傅建国,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只搪瓷杯。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人想吐。
“回来了?”傅建国的声音沙哑,没有看她。
“嗯。”
傅京祈换了鞋,低头走过客厅,没有多看一眼。
“你妈在厨房。”傅建国又说了一句。
傅京祈的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母亲陈芝兰骂骂咧咧的嘀咕。傅京祈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妈,我回来了。”
陈芝兰回过头,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还算好,五官和傅京祈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的眼角往下垂,嘴角也往下垂,整个人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只剩下干枯的轮廓。
“摸底考考了多少?”第一句话,永远是分数。
“687。”
“第一?”
“第一。”
陈芝兰的表情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转回去继续炒菜:“你爸今天又喝了一天,下午还摔了个杯子。你别惹他,吃完饭回房间学习。”
“知道了。”
傅京祈走进厨房,开始帮忙端菜。她的手很稳,碗碟在她手里不会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在家里,发出太大的声音是危险的,因为不知道哪个声音会触怒谁。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傅建国偶尔打的一个酒嗝。
傅京祈低着头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她在心里默算时间——吃完饭洗碗需要十五分钟,然后回房间关门,之后就可以吃药了。
“傅京祈。”
傅建国突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嗯。”
“你是第一?”
“是。”
“许家那个小子呢?就是父母死了的那个,考第几?”
傅京祈的筷子顿了一下:“第二。”
“你怎么不让他超过去?你一个女孩子,考那么高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陈芝兰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说什么屁话?女孩子怎么了?京祈就是要考第一,就是要考最好的大学,以后挣最多的钱,比你们傅家任何一个人都有出息!”
傅建国冷笑一声:“出息?你让她考出去,考出去了还认你这个妈?”
“你——”
傅京祈站起来:“我吃完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重新开始的争吵。
她的手指浸在冷水里,微微发红。
洗好碗,关掉水龙头,客厅里的争吵声又清晰起来。陈芝兰在哭,傅建国在骂,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傅京祈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有锁的门。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自己的门锁被拆了。陈芝兰说:“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妈妈不能看?”后来她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自己买了一把新锁,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装上的。
陈芝兰发现后闹了一场,说她“防着亲妈”,但锁没有被再拆掉。
傅京祈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纸。
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药瓶——盐酸舍曲林。倒出一粒,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下去。然后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半片阿普唑仑,也吞了。
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
她闭上眼睛,等药效上来。
手机亮了。
是许聿安发了条微信到班级群:“明天数学课要交的作业,第78页第3题答案是不是印错了?”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我算出来也是不对。”
“聿安你居然会主动在群里说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聿安没有再回复。
傅京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许聿安上一次在群里说话——那是三个月前,他只发了一个句号,大概是误触。
她又翻到许聿安的头像。
纯黑的,什么都没有。
和他的性格一样,什么都往里收,什么都不让人看到。
傅京祈点进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封面图是一张很普通的天空照片,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哪里的天空。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加了一行:
“9月1日,他在食堂坐我对面。他说‘别再塞笔记了’,我说‘你不需要还是不想需要’,他没回答。”
这个文件夹她已经存了快一年了。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发现自己总是在看许聿安。
不是刻意的,就是目光会自己飘过去。他在走廊上走路,她在三楼教室里隔着窗户看。他在操场上跑步,她经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他和顾衍在食堂说笑,她会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知道了。
然后她就开始了。
不是表白,不是写情书,不是那种普通女生会做的事。她的方式就是——帮他,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
帮他整理笔记,因为他的笔记总是乱七八糟。
帮他挡麻烦,因为有人趁他父母去世欺负他。
月考故意空题把第一让给他,因为她知道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追他的女生”,但如果是他赢了,他或许会觉得好过一点。
许聿安说:“傅京祈,你烦不烦。”
她觉得他说得对。
她确实挺烦的。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她发现,在她那个快要窒息的生活里,许聿安是唯一的透气孔。
只要想到明天去学校还能看到他,她就能从被窝里爬起来。只要在走廊上看到他经过,她就能撑过一整天被金文仁盯着看的恶心。只要他偶尔——非常偶尔地——和她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烦”,她都觉得今天不算太糟。
这很可笑,她知道。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居然想去靠近另一个人。
但她控制不住。
药效开始上来了,脑子变得昏沉。
傅京祈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小时候。
大概六七岁,傅建国还没开始酗酒,陈芝兰还会笑。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阳光很好,湖面上有白色的鸟飞过。傅建国把她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陈芝兰在旁边喊“小心点,别摔着她”。
那个画面太远了,远得像是别人的记忆。
后来她醒了。
脸上凉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傅京祈擦掉眼泪,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客厅里早就安静了,傅建国应该已经醉倒在沙发上,陈芝兰应该在主卧里睡着了。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床上,开着灯,闭上眼睛。
小夜灯在床头柜上发出暖黄色的光。
这是她的习惯——不能全黑。全黑的时候她会觉得世界在塌缩,会喘不上气。
就这样,睁一会儿眼,闭一会儿眼。
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傅京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林栀看了她一眼:“你又失眠了?”
“没有。”
“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画了眼影。”
林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谁画眼影只画眼睛下面?但她不敢再问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也讲月考的压轴题。
傅京祈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偶然的扫一眼,是持续的、有目的性的注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许聿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没有看她。
她刚要把目光收回去,就看到了金文仁。
他站在教室后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正看着里面。
看着傅京祈。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一起。
金文仁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嘘。
然后他走了。
傅京祈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傅京祈?”周也在讲台上叫她,“这道题你有什么思路?”
傅京祈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以用导数构造函数,设f(x)=……”
她对答如流,周也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
别人看不到,她自己知道。
下课铃响了。
傅京祈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课本。
她抬起头。
许聿安站在她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冷淡,但眼神有些不一样——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傅京祈。”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傅京祈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许聿安的语气没有起伏,“月考空了一道15分的大题,把第一让给我。你觉得我需要你让?”
傅京祈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输不起的人?”许聿安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是你觉得,你让了我就会感激你?”
“我没有——”
“我说过,不需要。”许聿安打断她,“你的笔记,你的让分,你的人情,全部不需要。你能不能听懂人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看着傅京祈。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林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听懂了。”傅京祈说。
她把课本从许聿安手底下抽出来,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她看着许聿安的眼睛:“但那是我的事。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许聿安,我说过,你烦你的,我做我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说完她就走了。
走过许聿安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擦到了他的手臂。
她没有躲。
许聿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拉住她,但最终没有动。
顾衍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小声说:“许聿安,你这张嘴啊,迟早要后悔。”
许聿安没理他,转身回了座位。
但他翻开课本的时候,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不是傅京祈的字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金文仁经常在放学后把女生叫到办公室。注意点。”
许聿安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傅京祈从金文仁办公室出来时靠在墙上的样子。
她的脸色惨白。
她在发抖。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随时会碎掉。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看了一眼傅京祈的空座位,然后垂下眼睛,翻开了课本。
放学的时候,傅京祈最后一个走。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色。她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听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完全安静。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许聿安的座位。
桌上还摊着他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何图形、函数图像、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线条。
傅京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桌面,冰凉的,木头的纹路在手心里硌出痕迹。
“许聿安。”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说你有病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在想,”她自问自答,“是,我有病。但我不想让你知道。”
她把手从他的桌面上收回来,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高二三班的教室门牌。
然后她想起今天金文仁站在教室后门口的那个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你逃不掉。
傅京祈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朝校门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是金文仁?
是许聿安?
还是她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金文仁的微信:“京祈,明天中午来我办公室,上次的自主招生材料你还没看完吧?”
傅京祈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长烟中学的校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铁门的吱呀声在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秋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