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葵三七

21、Chapter 21 细节

　　许聿安开始每天下班后去傅京祈公司楼下等她。

　　他通常在七点左右到，有时候会提前,有时候会晚一些，取决于她那天加班到几点。

　　他带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有的时候是奶茶，有的时候是热可可,有的时候是两个热乎乎的包子，有的时候是她以前爱吃的三明治；

　　傅京祈每天下班出来他,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花坛旁边，路灯下面。

　　第一周她什么都没说，接过东西就走。

　　第二周她开始会跟他多聊两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你公司离这儿远不远”“你不用每天都来”。

　　他都回答了。她说“你不用每天都来”的时候，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来”，他说“因为你在这儿”。

　　第三周的时候下雨了。

　　秋天的雨很凉，不大，但绵绵密密的下了一整天。

　　许聿安下班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想了想，从公司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然后去了傅京祈公司楼下。

　　他到的比平时早，大概六点半。写字楼门口有很多人在避雨，他站在人群里撑着伞，手里端着热巧克力，看着电梯口的方向。

　　七点十分，傅京祈从电梯里出来。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下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

　　雨不小，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一把透明的伞撑到了她头顶。

　　“走吧。”许聿安站在她身边，伞朝她那边偏了大半。

　　傅京祈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你骗人，你衣服都湿了。”

　　许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伞朝她那边偏着，他的肩膀有一半露在外面，雨打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

　　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点。

　　“没淋到多少。”

　　傅京祈看着他湿掉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伞回到了正中间

　　“两个人撑一把伞就别偏来偏去的了。”她说。

　　“我怕你淋到。”

　　“我淋到了也是你心疼，你确定要让我淋到？”

　　许聿安的耳朵红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走吧”，然后走进了雨里。

　　许聿安跟上去，伞在两个人头顶撑开，透明的伞面把雨水和路灯的光滤成了一层薄薄的、朦胧的屏幕。

　　他们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走散。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傅京祈站在那里，看着他半湿的肩膀和那个透明伞面上挂满的水珠。

　　她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许聿安。”

　　“嗯。”

　　“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降温，更冷。”

　　“那我多穿一件。”

　　傅京祈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被雨幕切割成碎片。

　　“你这样会感冒的。”

　　“感冒了就休息。”

　　“你工作怎么办？”

　　“请假。”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请假。”

　　“以前也没有人值得我请假。”

　　傅京祈的手从他衣领上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上的水洼，路灯的倒影在里面一晃一晃的。

　　“许聿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又不见。”

　　“我不走。这次我真的不会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你怕的话，我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你什么时候不怕了，告诉我。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

　　傅京祈低着头，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没有回头。

　　但许聿安看到她在走进楼道之前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聿安回到家，收到了一条短信。

　　“到家的淋了雨，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他拿着手机笑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洗了。喝了姜茶。不会感冒。”

　　“那就好。”

　　“傅京祈。”

　　“嗯。”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明天还你。”

　　“不用还。送你了。”

　　“那你明天怎么回家？”

　　“……”

　　“所以明天我还要去接你？”

　　“许聿安。”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四年够学很多东西了。”

　　“比如？”

　　“比如怎么追一个人。”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许聿安以为她不会再回了，他把手机放下，准备去睡觉的时候，屏幕亮了。

　　“你以前不用学。你以前站在那里，我就会过来。”

　　许聿安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总是主动靠近他——塞笔记、送药、打架、蹲下来系鞋带。

　　他只是站在那里，她就朝他走过来了。

　　他那时候说了两年的“烦”。

　　后来她不见了，他才开始学怎么走向她。

　　“那现在我走过去。”他回复，“你站在那里就行。”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许聿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像一首唱完了的歌。

　　第二天降温了，许聿安穿了一件厚外套。

　　他到傅京祈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他的时候，她把保温杯递过去。

　　“姜茶。热的。”

　　许聿安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今天没有那么凉了，大概是保温杯暖的。

　　“你专门给我带的？”

　　“不是。我自己泡的，多泡了一杯。”

　　“多泡了一杯专门给我的？”

　　“许聿安，你能不能别问了。”

　　许聿安没有继续问，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姜茶很浓，辣得他咳了一下。

　　“不好喝？”

　　“好喝。”

　　“你表情不像好喝。”

　　“你的表情才像。”

　　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秋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许聿安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傅京祈。”他叫她。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

　　“请假干什么？”

　　“陪你去买件厚外套。你穿这件太薄了。”

　　许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外套——挺厚的，他出门前特意选的。

　　但她说不厚，那就不厚。

　　“好。”

　　两个人走在秋天的街道上，银杏叶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许聿安走在左边，傅京祈走在右边，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他会往她那边偏一步。

　　她注意到了，没有说。

　　“许聿安，你这四年有没有谈过恋爱？”傅京祈问。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想谈的。”

　　“那你现在遇到了？”

　　“遇到了。”

　　傅京祈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什么时候遇到的？”

　　“四年前就遇到了。只是没抓住。”

　　“那现在抓住了？”

　　“正在抓。”

　　傅京祈没有接话，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像是在配合他的步速。

　　他们走进一家商场，在男装区逛了一圈。

　　许聿安试了三件外套，最后傅京祈帮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剪裁很好，领口有一圈薄薄的绒。

　　“好看吗？”他问。

　　“好看。”

　　“那我买了。”

　　“嗯。”

　　许聿安去付款的时候，傅京祈站在旁边等他。

　　她靠着柜台，看着他掏钱包的样子，和他四年前掏饭卡的样子一模一样——

　　动作很快，不多看，不犹豫。

　　他付完款拎着袋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买完了。接下来去哪？”

　　“回家。”

　　“我送你。”

　　“许聿安，你今天已经送过我了。你早上来公司接我，现在又要送我回去。”

　　“送两次不行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我不对。”

　　傅京祈看着他，秋天的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落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许聿安，你再说以前，我就要哭了。”

　　许聿安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不说以前了。”他说，“说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伞。”

　　“下雨才要伞。”

　　“那不下雨就送奶茶。”

　　“你已经送了很多奶茶了。”

　　“那换个别的。”

　　“换什么？”

　　“你想要的都可以。”

　　傅京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指很暖，她的手指终于也开始暖了。

　　“许聿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的病没好呢？如果我还是怕被碰，怕黑，怕一个人待着。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许聿安沉默了两秒。

　　“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不是因为我会不安。

　　是因为我知道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很怕。我想陪你。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病，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傅京祈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许聿安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傅京祈，你哭了吗？”

　　“没有。”

　　“这次是真的没有？”

　　“……嗯。”

　　“那你抬头让我看看。”

　　她没有抬头。

　　但他也没有催促，就握着她的手站在商场的走廊里。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

　　她看着他，笑了。

　　“许聿安，你走吧。你回去上班。”

　　“那你呢？”

　　“我也回去上班。”

　　“那我晚上还来等你。”

　　“随你。”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许聿安。”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然后她继续走了。

　　许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被玻璃门吞没。

　　他站在原地笑了很久，笑得旁边路过的小朋友多看了他好几眼。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等她。

　　不是不想去，是因为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今天别来了。我加班到很晚，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傅京祈，晚安。”

　　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许聿安看着那个月亮，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秋天是真的来了。

　　但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