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时同窗 两个孩子从 ...
-
正月里,总兵府摆了堂会,幽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递了帖子进去。
虞清和的帖子是借来的。
借帖子这件事不难,难在借了帖子进去,要走得自然,走得不引人注意,走得让总兵府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她本该在这里。她梳了幽州贵妇惯常梳的云鬓,换了件幽州料子的袄裙,在城西租了辆还过得去的马车,掌灯时分跟着人流进了总兵府的侧门。
进侧门时,门口有两个兵卒验帖,她把帖子递过去,兵卒翻了翻,抬眼扫了她一下,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放行了。
她跟着人往里走,总兵府的侧厅亮着,丝竹声从前厅方向飘过来,廊下挂了灯笼,把各处照得通亮,访客三三两两,侍从穿插其间端茶送水,人多,乱,正好。
她往里走了几步,在一道回廊的拐角处,趁人不备,折去了另一个方向。
——
她要找的东西在账房旁边的偏厅。
偏厅平日存放总兵府往来文书的副本,守的是两个老仆,逢堂会的日子,老仆跟去前厅帮忙,这里便空了。她进去,拨亮灯,开始找。
密署要的是云司近两年调度的底单,底单上有粮草走向。她把偏厅里的柜子一个个过了一遍,翻得仔细,翻得快,翻到第三个柜子,找见了,抽出来,就着灯看。
底单比她预想的要厚,她站在灯下翻看,把要紧的几页在心里记了,记完,把底单收进袖里,要把柜门合上,手上停了一停。
柜子深处还有一叠东西,被底单压着,底单一抽出来,它滑了出来,散在桌上。
她把散开的纸拢了一下,要推回去,看见了最上头那张。
是一幅画,纸已经发黄,边角翘起来,用一条褪色的细绳和下头几张纸扎在一处。画得不精,笔法稚嫩,是少年人练笔时随手画的,画的是两个孩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那个手里捧书,背脊直,袍子平整,捧书的姿势规规矩矩;站着那个袍子下摆歪了,腰带松了一侧,整个身子扭着,眼睛看向画面边沿,神情里带着一点坐不住的意思。
画的右下角有两行小字,是孩子学字时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写的是两个名字——
完颜宏。燕平山。
她在灯下把这幅画看了一会儿。
画里两个孩子,一个往正中站,一个往边沿走,就这么被记在纸上,压进柜子深处,压了多少年。
——
她把那叠纸的细绳解开,一张张翻过去。
是旧日的课业,两个人各占半张纸,偶尔也各占一整张,字迹不同,一手字从头到尾齐整,力道均匀,是从小被人看着练出来的;另一手字起头还好,越往后越潦草,到最后几行几乎是在赶,字和字挤在一处,最末落了个名字——燕平山。旁边压着批注,批的是错处,用的是另一种笔迹,比两个孩子的字都老练,是先生批的。批完颜宏的,言辞温和,说哪处不足,该如何改;批燕平山的,话少,有时只有一个字,写的是“差”,有时什么都没有,空着。
她翻到一张更旧的纸,纸页发脆,边沿已经碎了一角,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留下的,是一张课表,上头列着每日的课目——骑射、经史、礼仪、乐理、武艺,每一行课目后头跟着受课的人名。完颜宏的名字,每一科后头都有,一科不落;燕平山的名字,只跟在骑射和武艺后头。
骑射和武艺,排在每日课目最末,压在经史礼仪乐理之后,是最累的两科。
她把课表放下,把那叠纸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是另一幅画,画的也是两个人,但年岁大了几岁,笔法比头一张稳,线条收得住,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坐着那个少年,这回没有捧书,而是吹笛,侧脸,眉目清朗,姿态舒展,通身都是从小被精心养大的干净模样;站着那个,依旧在画面边沿,这回背对着,看不见脸,只有背影,宽肩,腰间挂着刀,背脊直,站的位置在那个吹笛少年的斜后方,不近,不远,守着,却又像是刻意与那个位置保持着距离。
这幅画没有落名字。
画吹笛那个少年时,眉眼鼻口画得仔细,落笔的人显然在那张脸上花了功夫;而背对着的那个,只有轮廓,只有背影,画到这里,落笔的人大约也停顿过,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张脸画出来,让他就那么背对着站在边沿。
虞清和把这幅画在灯下看了很久,把它放回那叠纸里,重新扎好,推回柜子深处,合上柜门。
——
两个孩子,从幼时就坐在同一张课桌前,完颜宏的课目是满的,经史礼仪乐理骑射武艺,一科不缺,每一科有先生看着,每一处不足都被温和地批注出来,告诉他该如何改;燕平山的课目,只有骑射和武艺,其余那些,没有他的名字。
课表就是课表,写的是什么人受什么课,写得清楚,写得理所当然,写的人大约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一个人被教着如何在人前站,如何让万人看见;另一个人被教着如何在人后守,如何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干净。
那幅画里,背影站在最边沿,再想起正月十八那晚,燕平山坐在听风楼头排,散了场不走,伙计来收桌椅,他侧身往旁边挪,让出地方,说了句辛苦,然后低下头去,喝他的酒,像是压根没有在意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种姿态,坐在一个地方,却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消失,消失了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她那时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习惯。
现在看来,未必。
——
她沿回廊往外走,走到一处月门前,听见里头有脚步声,贴墙停了一下。
脚步声走近,走过,是两个丫鬟端着盘子说着话,从月门里出来,没往她这边看,走远了。
她正要动,月门里传来另一种声音。
笛声。
就一两句,停了,从头来过,反复练同一段,出了一个音不对,停,再来,还是那个音,再停,再来。
她在月门边站了一会儿。
那段调子,是大齐旧都临安城里流传下来的旧曲,在成都时她听过,进了幽州之后,还是头一回听见。
那段笛声一遍一遍地走,走到第五遍,那个音终于对了,笛声顺着往下走了几句,舒展,干净,有点什么东西藏在那几句里,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听得出来,吹笛的人,不只是在练,是真的在乎这段曲子。
再往后,脚步声从月门里走近了,她转身,往回廊深处走,没有回头。
——
她沿回廊走到西侧角门,她直接出了府。绕了半条街,她穿过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人在烧什么,火光从墙缝里透出来,把石板地照出一截橘红。她经过的时候,里头传来一点极压抑的声音,低沉,不像呻吟,像是有人在一个极深的、人力无法攀援的地方挣扎,发出来的那种无意识的声响。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辨了辨方向,那声音是从燕宅的方向传来的。
燕宅在总兵府的西侧,两府之间隔着一道旧墙,旧墙上有一棵冬日里枯着的梧桐,枝丫伸到燕宅这边来,这是她头几天就看清楚的。
她站了片刻,最后拐了个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燕宅的侧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守门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外,侧耳听。
那声音从里头传来,位置在深处,应该是某个内室。是个老人的声音,气息虚浮,一句一句的,像是说梦话,没有完整的语句,就是几个字,断断续续地往外漏。
她听了很久,才在一片含混里,辨出了两个字。
“不能开门······”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老人继续说着,含混,破碎,那四个字反反复复地浮上来,一遍,停了,再一遍,像是一件搁在心里太久的事,搁了二十年,还是没有搁下,睡着了也要说,要一遍一遍地说,说给那个只在梦里才见得到的人。
虞清和在门边站了很久。
厢房里那个老人,说的是梦话,还是认罪,还是别的什么,她听不清楚,只听清了那四个字,反复的,停不下来的那四个字。
她想起偏厅柜子里那张课表,想起那幅画里背对着站在边沿的背影。
——
厢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沉进了深处,不再浮上来。
总兵府前厅的堂会还开着,丝竹声顺着夜风飘过来,飘过这几间黑着的厢房,飘散在幽州正月的夜里。
燕宅门外是一条窄巷,没有灯,她顺着巷子走,走出去,走回锦市街。街上摊子收了大半,还有几个收摊晚的在整理东西,她从人旁边走过,没有停。
走了一段,察觉后头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巷口,脚步声停了。她这才转过身,巷子里没有灯,看不清人,只看见一个轮廓靠在巷口墙上,高,肩宽,两手空着,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了一眼,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条街,那脚步声没有再跟上来。
——
回到听风楼,把门关上,灯拨亮,把底单从袖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坐下来看。
底单写的密,粮草调度,走向清楚,是有用的东西,密署要的就是这个。她把要紧的几处重新过了一遍,在心里记牢,记完,把底单折好,收进匣子压底。
她又想到了今晚翻到那张课表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上头的字,是别人写的,写了之后大约就搁进柜子里,没有人再去翻,但字还在纸上,清楚地在,告诉她,两个孩子从小坐在同一张课桌前,一个被教着如何被万人看见,另一个被教着如何守在暗处,守好了,退干净,不留痕迹。
她不知道这和白沟河有没有关系,大约不能,大约是两件不相干的事,隔了二十年,隔了太多东西。
但那间厢房里的梦呓,那四个字——
“不能开门。”
窗外,幽州的夜安静地运转,巡街的靴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正月里的风还是冷的,把街上最后几个摊子都吹散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灯笼在风里摇,摇着,不灭。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最后把灯压暗,起身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