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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二公子 他的眉目生 ...

  •   正月十八,听风楼开了新年头一场戏。

      唱的是折子戏,场子不大,来的人不少,把前厅坐了七八成。虞清和在侧台守着,把前厅里每张脸过了一遍,过到头排靠左第二张椅子,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那人她认得。

      腊月二十,城南死巷,往老太太门边搁包裹、搁了就走的那个背影,她后来问过对门的老人,老人说,总兵府的,姓燕。再早一些,她头一天进幽州城,城门口,他站在守城兵卒旁边,两手空着,眼睛把每一张进城的脸扫了个遍,扫到她,停了一息,过去了。

      她来幽州之前,在茶摊闲话里听人说过燕家二公子,说他在总兵府横着走,把人骂得抬不起头,一脚把副将踢去北边吃沙子,说起时那个老头“嗐”了一声,没有下文。

      她无法把这些事和死巷里那个搁了包裹转身就走的背影联想到一处去。

      现在他就坐在头排,一身松垮的长衫,手肘搭着椅背,台上正唱到第三折,他看了一眼,兴趣不大,把眼神收回来,自顾自要了壶酒喝。

      ——

      戏散了,客人走光了,他还坐在那里。

      伙计来收拾桌椅,他侧身挪了挪,给伙计让出地方,嘴里说了句辛苦。那伙计端着茶碗站了一下,不知怎么接,他已经不看那边了,重新仰起脸,往空下来的戏台上看。

      虞清和从后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叫伙计上了壶茶。

      “燕二公子,听风楼要关门了。”

      他侧过脸,眉梢动了一下,打量了她片刻,像是第一次见她,“认得我。”

      “二公子在城南走动,街坊都识得,我虽是外来的,眼睛还有用。”

      他没有接这句话,把酒壶转了一圈,“你那台上第三折,‘断肠人在天涯’那句,‘断’字唱错了,唱成了入声,这词是平声,一直错着,没人改。”

      虞清和把茶碗放下,“二公子来这里,为的是这个?”

      “顺带,”他说,“主要是后台少了两样东西。”

      她手上没动,等他说下去。

      他从袖里取出两把刀,搁在桌上,“刀架上一把,角落里一把,放得太顺手,旁人摸起来也顺手,藏深一点。”

      虞清和看了桌上那两把刀一眼,没有去拿,抬起头来,“二公子拿走再还回来,费这个事,是在提醒我。”

      “是,”他应得干脆,“提醒你,这楼还有漏。”

      “哪里漏。”

      “你东侧的墙,有块砖松了,踩上去就能翻进来,今晚我用的这个,”他端起酒壶喝了一口,语气同说天气一样平常,“你叫人补一补。”

      ——

      他那晚没有急着走,虞清和也没有再催。

      前厅里就两盏灯,她坐在暗的那边,看着他说话。他说起城南西口最近换了家卖羊汤的,汤熬得不够火候,辣椒放多了遮味,又说总兵府的主簿写字有个毛病,每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卷宗堆在一处,隔几步就认得出哪些是他经手的,说这些时语气散漫,但眼睛没有散,时不时往她这边过来一眼,过来了,又移开。

      她这一生见过不少容颜出众的人,成都锦江边上的公子哥,密署里那些用好皮囊当掩护的眼线,以及戏台上唱生旦的角儿,各有各的好看,都是她见过、记住、然后划进某个分类里的那种好看。

      这个人不是那种好看。

      他的眉目生得极好,是那种北方的山水里极少见的、带着南朝风骨的清俊,眉峰不重,却有一种懒洋洋压着的锐;眼睛是好看的,但他的眼睛不往外放光,是那种把什么都收进去的眼睛,深,静。

      他手上的茧,虎口那片最厚,走向是拉缰和搬重物压出来的,和总兵府惯坐案前的人不是一类。左袖口有道旧痕,皮肤冻裂过,结了痂,不是这个冬天的,是压了几年的老伤。身上的气味,有炭灰,有药,还有幽州冬天特有的雪气,混在酒味里。

      她想起腊月那天,他提着包裹进死巷,搁下,走人,干净,不等回应,那老太太开门抱起包裹,往巷子里张望的那一眼,他已经不在了。

      说话间,她回后台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前厅里空了,人不见了,只剩桌上的酒壶还在。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听见窗边有动静,走过去,见他踩着椅子坐上了窗台,半个身子探在外头,仰脸往天上看,手里还提着酒壶。

      “二公子,”她在窗边站定,“这是二楼。”+

      “我知道,”他头也不回,“幽州今晚星多,难得,你来看。”

      她往外看了一眼,天上确实有星,幽州夜里很暗,星星满天。

      “看见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下来。”

      他把酒壶底朝天仰着喝了最后一口,跳下来,落地无声,拍了拍长衫,把空酒壶往窗台上一搁,该走了。

      说完就走,不走门,翻窗出去,外头一声轻响,然后没了动静。

      虞清和拿起那只空酒壶,看了看,放回窗台上。壶还温着,她手在壶身上停了一下,转身去收灯。

      ——

      她以为今晚到此为止了。

      前厅的灯吹了,往后台走,走到一半,外头传来哼唱声。

      调子慢,就两句,是今晚台上那折的开篇,故人别离,山河两隔,咬字用的不是幽州腔,是成都腔,字字落得清楚,压在喉咙深处,哼了两句,停了。

      她站在后台,手里的灯没动。

      等了一会儿,外头没有下文,脚步声也消失了。

      那折戏的下半段,唱的是大齐南渡之后的腔调,是白沟河以南世家子弟才会的调子,在幽州她从没听人唱过。

      她没动,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来幽州之前,对燕家存着一口气,气了快二十年,气的是白沟河那个没有开的城门,气的是父亲的骸骨至今留在北地冻土里无人收。

      可爷爷的话,她从来没有真正懂过——不必亲近,也不必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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