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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沟旧雪 这里什么都 ...

  •   二月初,听风楼来了一个说书人。

      说书人姓魏,六十出头,幽州本地人,在锦市街摆摊说书说了三十年,什么朝代的旧事都说,说到战场上的事,手里的折扇一合,压低声音,能把台下的人说得屏住呼吸。他来听风楼,是要借场子,说他那摊子入冬时叫风把遮雨布掀了,修了两个月还没修好,能不能借听风楼的前厅用几天,他出场子费。

      虞清和见了他,答应了,场子费没有收。

      魏先生在听风楼前厅说了三天书,第四天,虞清和在散场后留他喝茶,两个人坐在空下来的前厅里,说了大半夜的话。

      魏先生是幽州老人,见过的事多,记性又好,说起幽州城里哪家有什么来历,哪条街上发生过什么旧事,娓娓道来,说得细,说得活。虞清和听他说,偶尔问几句,绕了很大一圈,把话头引到白沟河去。

      魏先生端着茶碗,停了一下。

      “白沟河啊,”他把茶碗在桌上转了一圈,“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虞老板那时候还小吧。”

      “听人说过一些,”她说,“不清楚。”

      魏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把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开了口。

      ——

      他说的,她大多知道。

      南朝北伐,虞公率军孤军深入燕山一线,一路打到居庸关,打得快,打得猛,朔庭节节退,燕云一带的守军来不及集结,被打得四散。虞公在居庸关前的山道与朔庭主力正面交锋,打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虞公亲率轻骑突围,斩杀了幽州老总兵,金军一时大乱,北伐军趁势向幽州方向撤退。

      撤退途中,幽州城门没有开。

      北伐军在城外等了大半夜,城门还是没有开,天亮时,朔庭的追兵从北边追上来,北伐军在城外与追兵激战,激战到最后,大部溃散,死伤惨重,幸存者往南撤,撤过白沟河,撤回去的,没有多少。

      “虞公后来呢,”她问。

      “撤回去了,”魏先生说,“虞公带着残部撤回去了,轻骑跑得快,追兵没有追上,但北边那些——”他停了一下,“大多没了。”

      她把茶碗握在手里,"留在北边的人,后来呢。"

      "死的死,散的散,"魏先生说,语气平,“有一部分被俘了,有一部分往南跑,跑到白沟河,河上没有桥,冬天冰还没有结实,有人渡过去了,有人没有,剩下的就留在那里了。”

      留在那里,说的是死在那里,她听明白了。

      “燕家为什么没有开门。”

      魏先生沉默了一下,折扇展开,又合上,“这件事,没有统一的说法,”他顿了顿,“有人说是总兵府的命令,有人说城里那夜本来就乱,根本没人能下成令,到底怎么回事,当时在场的人,活下来的不多,活下来的,也不肯说。”

      她把茶碗放下,“燕老将军那时候在城里吗。”

      “在,”魏先生说,“但燕老将军那时候在总兵府里,未必说得上话,老总兵刚死,城里乱得很,谁的令能出得去,谁的令出不去,说不准。”说到这里,他把折扇在掌心拍了拍,“二十年了,真相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了。”

      ——

      魏先生走后,她在前厅坐着没动。

      密署旧档里的记录,当年幸存老兵的只言片语,和魏先生今晚说的,大体没有出入,就是一件事——幽州城门没有开,北伐军死在城外,她父亲死在城外。

      但为什么没有开,魏先生说不清楚,幽州也没有统一的说法,南边说的,和幽州说的,又不一样。

      她在成都长大,听见的,始终只是南边的那一种。

      是背信弃义的燕家背叛了北伐军。

      ——

      她手头有几条暗线,在幽州扎了不同深度的根,有一条,专门替她在总兵府周边打听消息。

      她给那条线传了话,让他查二十年前白沟河一战,总兵府这边留下的旧档,有什么,查什么。

      等了五天,那条线回了消息,说旧档有,但存放的地方是总兵府内库,进不去,能看到的,只有当年事后的公文记录,就是些调兵遣将的命令,和事后的死伤统计,其余的,没有。

      死伤统计她让他抄了过来。

      那张纸送到她手里是傍晚,她在后台,就着灯看。

      那张纸上写的是朔庭这边的统计,是幽州留下来的那份,写得不详细,就几行字,死伤多少,丢失多少兵械,粮草损耗多少,其中有一行,写的是老总兵战死于某日某时,被斩,首级丢失。

      首级丢失,写得平淡,像是在写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四个字的意思,她明白——老总兵被斩首,首级被人带走了,带走的人,是她爷爷,是虞公,是她爷爷亲手砍下来的。

      她把那张纸烧了。

      ——

      过了几天,她托了另一条线,去打听当年白沟河一战,幽州城里那夜的情形。

      这条线是个收废纸的老头,大家都叫他钱四,在幽州城里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什么地方都去,什么话都能听到,是她来幽州之后,花了最长时间才铺好的一条线,用起来慢,但稳。

      钱四回来说,那一夜城里的事,他只知道一点,是从当年一个守城的老兵那里听来的,那老兵已经死了,死前说过一次。他说城里那夜乱得很,老总兵刚战死的消息传进来,总兵府里一时没了主,各处都在抢着发令,守城的兵卒不知道该听谁的,就这么乱着,北伐军在城外等着,城内没有令出来,门就没有开。

      后来燕老将军在总兵府想要开门,但那时候城外已经传来了追兵的动静,总兵府里有人说一旦开门,金军追兵跟着进来,幽州就完了,两边争执起来,就这么争,争到天亮,城外已经打起来了。

      “燕老将军后来呢,”她问,“门还是没有开?”

      “没有,”钱四说,“天亮以后,城外的动静小下去了,门就更没有再提了。”

      她没有再问,让钱四走了。

      ——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后台坐着。

      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张她自己画的图,把白沟河一带的地形大致勾出来,画得不精确,但够用。

      燕山脚下,是居庸关;居庸关以南,是北伐军的撤退路线;再往南,是幽州城;再往南,就是白沟河,过了河,就是南朝。

      她爷爷轻骑突围,斩了老总兵,往幽州方向撤。老总兵刚死,总兵府里乱了,没有人能发出去一道让所有人都听的令,燕老将军想开门,但城里有人拦着,就这么拦着,争着,天亮了,城外的北伐军死了,门就没有再开过。

      她用笔在图上,把幽州城门那个位置重重点了一下,墨点晕开来,在纸上化开一圈。

      这些事,一件一件,放在一起看,并没有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只是把她已经知道的那些,重新确认了一遍。

      城门没有开,这件事是真的。

      燕老将军想开,这件事是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兵说的,说过一次,说完就死了,真假无从查。

      总兵府内库里那些进不去的旧档,也许有更清楚的记录,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她又听到了那句嘶哑的“不能开门···”

      ——

      二月里,她去了一趟白沟河。

      白沟河在幽州城南,出了南门,沿官道走。

      她出城时特意挑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时辰,换了身普通的棉布袄裙,一个人走,没有叫任何人跟。

      官道两边是旷野,二月里草还没有发,枯黄,伏在地上,叫风压着。往北走,地势起伏,燕山的轮廓在远处,灰蓝,沉,这个时节山上还有雪,压在山脊上,从官道这里看得见一线白。

      走了大约一炷香,看见了白沟河。

      河面上还结着冰,灰白,厚,但边沿已经裂了,裂出一道一道浅纹,往中间走,冰就完整了,一整片,搁在那里,安静。

      河边有一块石碑,她走过去看,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是风雪年年磨下去的,靠近了,才能辨出几个字,是地名,是白沟河,就是竖在这里标记方位用的,没有别的。

      她在碑边站了一会儿。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河,一块碑,冰面,枯草,风。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这里死了多少人,密署旧档里的数字,各处说法不同,有说五万,有说十万,说法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死了很多人,死在这一带,死在这条河边,死在城门外。

      她父亲死在这里,是其中一个,尸骨没有找着,就留在这一带,二十年了。

      她站在河边,把脚下的地面看了一会儿。

      脚下是冻土,硬,踩上去没有声音,土地的颜色是深的,像是经历了多少年都不会变。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风一直在吹,把枯草压得更低,把她的衣襟也压着,吹过来,吹过去,白沟河的冰面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裂纹从边沿往中间走,走到一半,走不动了,就那么停着。

      ——

      她在来之前,以为到了白沟河,会有什么感觉,会想起什么,会有什么东西落定,或者松开,或者更重。

      但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冰河静静,石碑字迹模糊,她父亲死在这里,二十年了,地还是那块地,河还是那条河,什么都没有剩下来,连他死在哪一寸地上,她都不知道。

      她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官道上起了风,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幽州城墙从旷野里出现,灰,厚,高,她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只是看到那道城门,看到城墙,看到城楼上的旗,在风里动着。

      ——

      进城时天已经沉了。

      守城的兵卒把她的腰牌翻了翻,放行。她进了城,往锦市街走,走到一半,在街边的茶摊坐下来,要了碗热茶,坐着喝。

      茶摊老板娘王二婶见了她,说今天城南有个老太太滑倒了,摔了腿,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冻了半截,好在送去医馆及时,救回来了。

      “哪里的老太太,”她随口问。

      “城南死巷里的,”王二婶说,“一个人住,儿子前几年没了,就自己一个人,好在左邻右舍照应着。”后头的话没有说完,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虞清和把茶碗握在手里,想起腊月里那条死巷,想起那个搁在门边的粮食包裹,想起那个包裹沉甸甸的,布面渗出一点油迹,想起对门老人说的——总兵府的,姓燕。

      她把茶喝完,搁下茶碗,付了茶钱,起身走了。

      ——

      回到听风楼,在后台坐下来,把袖里那枚铜印取出来,放在桌上。

      铜面在灯下是旧的,暗,绿锈嵌进铜缝里,断口的边沿还是锋利的。

      另外半枚在燕家。

      燕家那边,她现在能看见的,就是那么多——总兵府偏厅柜子里的一张课表,一幅旧画,一个厢房里老人的梦呓,一道总兵府乱成一锅粥时没有开的城门,和白沟河边那块被风雪磨去了字迹的石碑。

      她把铜印握在掌心,手指收紧,断口的边沿抵着掌心的皮肉,有一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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