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清辞》1玄青y

59、不语

　　池舒时跟着父母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铺满整面墙，照得人心里发慌。

　　池振渊换鞋的动作很重，皮鞋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没看池舒时，只丢下一句："到客厅来。"

　　沈婉宁走在后面，关上门，脸色比池振渊还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池舒时站在玄关，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他知道逃不掉了——树后那个吻，交握的手，父母隔着车窗看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心慌的是，上周两家父母才刚见过面。谢清辞的妈妈特意从外地回来，约着池家父母一起吃了顿饭，席间两家人聊得还算融洽，沈婉宁还夸谢清辞懂事独立，说以后要多走动。

　　那顿饭的热乎劲儿还没散，今天就撞见了这一幕。

　　"磨蹭什么。"池振渊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池舒时换了鞋，慢慢走过去。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振渊坐在沙发正中，沈婉宁坐在旁边，都看着他。

　　"站好。"池振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今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是不是谢清辞？"

　　池舒时心里一沉。父亲直接叫出了名字，说明不需要他再解释"这是谁"了。

　　"……是。"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好，好得很。"池振渊冷笑一声，"上周才跟人家爸妈一起吃完饭，转头就跟人家儿子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池舒时，你让我以后怎么见谢家人？"

　　"老池，你先别激动。"沈婉宁拉了拉丈夫的胳膊，转向池舒时，语气尽量平缓，"舒时，妈问你，你跟清辞，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我——"

　　"你别跟我说什么好朋友好兄弟。"沈婉宁打断他，眼圈已经红了，"我跟你爸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手牵着手，躲在树后面……舒时，你告诉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池舒时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喉结滚动了几下。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想再瞒。

　　"我们……在一起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池振渊的脸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扬手就要打。沈婉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池！"

　　"你让我打醒他！"池振渊气得手都在抖，"两个男孩子！在一起！池舒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周谢清辞他妈妈还跟我说，说俩孩子关系好，让我们多照顾着点，我还答应了！结果呢？结果你们就是这么'关系好'的？！"

　　"爸，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池舒时没有躲，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很稳，"我跟谢清辞，是认真的。"

　　"认真？"池振渊气得反而笑了，连连点头，"你才多大？高二！你跟我说认真？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让谢清辞他妈妈知道了，人家怎么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池振渊彻底爆发了，"我池振渊的儿子，跟一个男生搞在一起，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你让你妈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抬头？上周刚跟人家父母吃完饭，转头就出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跟谢家交代？"

　　"老池，你小点声。"沈婉宁拽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别吓着孩子。"

　　"吓着他？我再不说，他就要上天了！"池振渊甩开妻子的手，指着池舒时，"我告诉你池舒时，这事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从明天起，你不许再跟谢清辞来往，听见没有？"

　　池舒时没说话。

　　"我问你听见没有！"

　　"……爸，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池振渊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做不到。"池舒时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喜欢他，我没法假装不认识他。"

　　"好，好得很。"池振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语气反而更冷了，"你喜欢他是吧？行，我给你转学。"

　　池舒时猛地抬头："什么？"

　　"转学。"池振渊一字一顿，"明天我就去给你办手续，转到外地的寄宿学校，眼不见心不烦。等你换个环境，时间长了，自然就忘了。"

　　"爸！你不能这样！"池舒时急了，上前一步，"我不转学！"

　　"由不得你！"池振渊厉声喝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转，我就去找谢清辞，去找他爸妈，我倒要问问，他们家是怎么教孩子的！上周还跟我称兄道弟，转头就让儿子勾引我儿子——"

　　"不要！"池舒时脸色瞬间白了，"爸，你别去找他爸妈，这事跟他们没关系，是我——"

　　"跟他们没关系？"池振渊冷笑，"两个人的事，跟他们没关系？池舒时，你到现在还护着他？"

　　沈婉宁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舒时，你听妈一句劝，转学不是害你，是为你好。你现在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别的。上周你谢阿姨还跟我说，说清辞这孩子从小独立，不太会跟人相处，难得跟你合得来，让我们多看着点。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俩孩子能互相照应……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妈，我分得清。"池舒时的声音也哽咽了，"我跟谢清辞不是一时冲动，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快一年了？"沈婉宁愣住了，"你们……瞒了我们快一年？"

　　池舒时低下头，算是默认。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落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池振渊缓缓坐回沙发，用手撑着额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不再咆哮，只是疲惫地说："舒时，爸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这件事，爸真的没法接受。你要是喜欢哪个女孩子，爸二话不说，甚至可以帮你追。可你……你让爸怎么接受？上周刚跟人家爸妈吃完饭，这脸往哪儿搁？"

　　"爸，我没有办法选择喜欢谁。"池舒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像你没办法选择不喜欢我妈一样。"

　　池振渊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儿子。

　　沈婉宁也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

　　"我知道你们觉得丢人，觉得我不正常。"池舒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却很坚定，"可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刚好是男生而已。"

　　"你……"池振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爸，妈，我求你们，别让我转学。"池舒时看着他们，眼眶通红，"我保证不影响学习，保证不在学校里张扬，保证……保证什么都可以。但别让我离开他。"

　　说完，他直直地跪了下去。

　　"舒时！"沈婉宁惊叫一声，连忙去拉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妈，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沈婉宁拉不动他，急得直哭，转头看向丈夫，"老池，你倒是说句话啊！"

　　池振渊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发火，想把他拽起来骂一顿，可对上儿子那双通红却执拗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舒时的膝盖都麻了。

　　"你先起来。"池振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爸——"

　　"我说你先起来！"

　　池舒时咬了咬唇，慢慢站起身。

　　池振渊站起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说："转学的事，我再想想。"

　　池舒时心里一紧。

　　"但你给我记住，"池振渊转过头，目光锐利，"在我想清楚之前，你不许再跟他见面。放学直接回家，周末不许出门。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去找他，转学的事立刻办，听明白没有？"

　　池舒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听明白没有？"池振渊加重了语气。

　　"……听明白了。"

　　"回房间去。"

　　池舒时低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背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滑坐下去。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哭出声——怕父母听见，更怕自己一哭就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谢清辞的消息。

　　谢清辞：到家了吗？你爸妈……说什么了？

　　池舒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说？说我爸要给我转学？说我被禁足了？说我们可能要分开了？

　　他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谢清辞又发了一条。

　　谢清辞：池舒时？

　　谢清辞：你别吓我，回个话。

　　池舒时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打字。

　　池舒时：到家了。我爸妈……有点生气。

　　谢清辞：多严重？骂你了？

　　池舒时：嗯。

　　谢清辞：那……他们说什么了？

　　池舒时看着这个问题，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

　　池舒时：没什么。

　　谢清辞：池舒时，你别骗我。

　　谢清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池舒时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能告诉谢清辞转学的事。谢清辞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直接冲到他家来，跟他爸对峙——那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他只能自己扛着。

　　池舒时：真的没什么。就是我爸妈让我最近专心学习，少出去玩。

　　谢清辞：……就这？

　　池舒时：嗯。

　　谢清辞：那周末还能见面吗？

　　池舒时盯着这个问题，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池舒时：周末我可能要在家复习，下次吧。

　　谢清辞：池舒时。

　　谢清辞：你不对劲。

　　池舒时：没有，就是累了。

　　谢清辞：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放学我等你。

　　池舒时：明天……你不用等我了，我爸妈会来接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谢清辞：好。

　　谢清辞：那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谢清辞：晚安。

　　池舒时看着这三条消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晕开了字迹。

　　他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上。

　　黑暗里，他蜷缩在书桌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冷得像霜。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不知道父亲最终会不会同意转学，更不知道他和谢清辞，还能走多远。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