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清辞》1玄青y

60、不愿奔赴阴霾 池舒时

　　池舒时一夜没睡。

　　窗帘缝里渗进来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惨白，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数了不知道多少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谢清辞的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到家了吗？早点睡。"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妈知道了，她要给我转学"？还是说"没事，我挺好的"？

　　哪一句都是假的。

　　早上六点半，池母准时来敲门。

　　"舒时，起来吃饭。"

　　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池舒时攥了攥拳头，应了一声"嗯"。

　　饭桌上摆着小米粥和小笼包，都是他爱吃的。池母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个包子，轻声说："多吃点，今天还要上课。"

　　池父已经出门了，走之前在玄关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池舒时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妈……"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池母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有什么事，晚上回来再说。"

　　池舒时闭上嘴。

　　他太了解他妈了——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说明她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只是在走流程。

　　出了单元门，初秋的风裹着凉意扑过来。池舒时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谢清辞。

　　谢清辞靠在那辆黑色山地车上，单脚撑地，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件白色T恤，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在等他。

　　池舒时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清辞抬眼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把另一辆共享单车推过来："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十分钟了。"

　　"……你怎么来了？"

　　"顺路。"谢清辞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昨晚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池舒时偏头躲开他的手，喉咙发紧："没事，睡着了。"

　　谢清辞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眯了眯眼。

　　他太了解池舒时了。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先飘到左边，然后抿一下嘴唇——刚才两个动作全中。

　　但他没追问。

　　"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骑车，清晨的街道没什么人，风灌进校服袖子，鼓鼓囊囊的。谢清辞骑在外侧，偶尔侧过头看池舒时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但什么都没说。

　　池舒时攥着车把的手越收越紧。

　　他想说的。真的想说。

　　可是一开口，脑子里全是他妈昨晚那句话——"你要是还跟他来往，我现在就去学校找他班主任。"

　　他妈说到做到。

　　池舒时太清楚了。从小到大，只要他妈说"我去学校"，就没有一次是吓唬人的。小学三年级他跟人打架，他妈直接找到对方家里；初一他偷偷买了部手机，他妈当着他面摔了，然后去营业厅查了他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她不是会妥协的人。

　　如果谢清辞被卷进来……池舒时不敢想。

　　早读课，池舒时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谢清辞坐在他斜后方，笔尖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忍住，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池舒时没动。

　　又踢了一下。

　　"……干嘛。"池舒时闷声说。

　　"你不对劲。"谢清辞压低声音，"从早上就不对劲。"

　　"没有。"

　　"池舒时。"

　　谢清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不容回避的力道。池舒时的肩膀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谢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池舒时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前排的学习委员转过身来收作业，笑嘻嘻地说："池舒时，数学作业！谢清辞你也别聊了，赶紧交！"

　　气氛被打断，池舒时如蒙大赦，低头翻书包："哦，等一下。"

　　谢清辞的目光还钉在他脸上，没移开。

　　池舒时把作业递出去，全程没敢看他。

　　第二节课间，谢清辞把池舒时堵在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这里平时没人来，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把宣传海报吹得哗啦响。

　　"说。"谢清辞靠在墙上，双臂抱胸，"别跟我打哑谜。"

　　池舒时背靠着冰凉的铁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下摆。

　　"谢清辞……"

　　"嗯。"

　　"如果……"池舒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学校了，你会怎么样？"

　　谢清辞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池舒时，声音压低了但带着明显的紧绷："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池舒时。"谢清辞弯下腰看他，"看着我，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池舒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脸，想挣开，但谢清辞的手很稳，没让他躲开。

　　"昨晚……我妈撞见了。"池舒时的声音在发抖，"她全看见了。"

　　谢清辞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呢？"

　　"她要给我转学。"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

　　谢清辞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池舒时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腮帮子微微鼓起——这是他在压火气。

　　"转去哪？"

　　"还没定。可能去一中，也可能……去外地。"

　　"去外地？"谢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回去，"凭什么？"

　　"谢清辞，你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谢清辞冷笑了一声，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她要把你转走，我还得小声？"

　　池舒时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妈她……她就是一时接受不了，给她点时间——"

　　"给她时间？"谢清辞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池舒时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更重的情绪，"池舒时，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认了？"

　　池舒时的手僵住了。

　　"我没有——"

　　"你有。"谢清辞打断他，"你刚才问我'如果你不在这个学校了会怎么样'，你已经在做心理准备了，是不是？"

　　池舒时说不出话。

　　因为谢清辞说对了。

　　他确实在做准备。从昨晚到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如果真的转学了，要怎么跟谢清辞说，要怎么维持联系，要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转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谢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反正还能发消息，还能打电话？"

　　池舒时抬头看他。

　　谢清辞的眼睛很红。

　　不是那种大哭之后的红，是硬生生憋着、把情绪往肚子里咽憋出来的红。

　　"池舒时，我跟你说过的。"谢清辞的声音很哑，"我小时候转学转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说走就走，连告别都来不及。我讨厌那种感觉——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池舒时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抱住谢清辞，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谢清辞，我真的不想走……"

　　谢清辞的手臂环上来，很紧，紧到池舒时觉得骨头都在疼。

　　"那就别走。"谢清辞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而坚定，"谁说要转，我去跟谁说。"

　　"不行——"池舒时猛地抬头，"你不能去，我妈她要是去找你爸妈——"

　　"让她去。"谢清辞看着他，眼神异常平静，"上周两家不是刚吃过饭吗？我妈对你印象挺好的，她说你懂事。"

　　池舒时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上周吃饭的事？"

　　"我妈跟我说的啊。"谢清辞皱了皱眉，"她说池阿姨人不错。"

　　池舒时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上周两家吃饭……他妈和谢清辞他妈……谢清辞知道这件事……

　　那他妈昨晚说"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是在撒谎？

　　还是说，他妈知道谢清辞是谁，但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池舒时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是后者……那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清辞，"池舒时抓着他的手臂，眼神亮了一点，"你妈……她要是知道我们的事，会怎么样？"

　　谢清辞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爸在外地做生意，平时不怎么管我。我妈……她比较开明，但这种事，我也没底。"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池舒时："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池舒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坚定，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但让人心安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好。"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谢清辞松开手，替池舒时理了理被揉皱的校服领子，指尖在他脖颈处轻轻蹭了一下。

　　"去上课。"他说，"别胡思乱想，放学等我，我们一起走。"

　　"嗯。"

　　池舒时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清辞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见他回头，谢清辞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快走"的口型。

　　池舒时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的。

　　他转回身，快步往教室走。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池舒时攥了攥拳头，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理顺了一点点。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至少谢清辞在。

　　然而池舒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后，谢清辞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了下去。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插进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转学。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是不怕。

　　他怕得要死。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打架，不怕挨骂，不怕考试考砸，不怕老师请家长。

　　但他怕池舒时离开。

　　比怕黑还怕，比怕死还怕。

　　谢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妈"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

　　不是现在。

　　他需要先想清楚，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

　　他不能把池舒时推到更危险的境地。

　　谢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哟，谢清辞。"

　　是班长林薇薇。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飘向他身后的消防通道方向。

　　"你跟池舒时在里面干嘛呢？"

　　谢清辞的表情没变，侧身让开："没干嘛，聊了两句。"

　　"聊两句聊了十分钟？"林薇薇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谢清辞，我提醒你一句，最近班主任在查早恋的事，你们俩……注意点。"

　　谢清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俩什么都没有。"

　　"最好是。"林薇薇抱着作业本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说真的，池舒时今天脸色好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谢清辞没回答，径直走进了教室。

　　他的座位在池舒时斜后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池舒时的后脑勺上。

　　池舒时坐得笔直，正在翻课本，但谢清辞注意到——他的书页停在同一页，已经三分钟没动过了。

　　谢清辞拿出手机，在桌底下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别担心，有我在。]

　　发送。

　　两秒后，他看见池舒时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池舒时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嗯。]

　　只有一个字。

　　但谢清辞笑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讲台，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转学？

　　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