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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狱业火 便宜易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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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燕疆想起来了。
易喆。
仙盟最大的制药世家,易门,他是门主易鸿盛的独子。
思绪凝聚,梦里的场景也慢慢清晰起来。
三天前,他被拖到宗门大比的台子上,被易喆那个畜生扽着链子,摔在万千修士面前。
如今他在梦中,恍惚间凌空于整片天空,能看得见当时事件的全貌了。
台上,他匍匐在易喆脚边,不成人形。
底下满是惊呼,易喆在他耳边恶声恶气地叫他,让他去跟谁打擂台。
段燕疆五感被封住了,但是杀气能感觉到,哆嗦了一下想用脖子上缠的链子甩他,但是迷迷糊糊的也忘了自己没有手脚,划拉了半天没拿起来,急得直打哆嗦。
原本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小修士也十分震惊,拔出剑想救人,又被高座上坐镇的易门门主传音警告,一时无措,冷汗直冒。
“哎呦!那是你们段师兄吧?我都没敢认!”
“呃......我入明霄派晚,不认得......”
“你不知道啊?我跟你说啊,外头都传说他失踪,我可有人脉,早就听说他其实......”
“半天了,还打不打啊?”
四周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响,吵得观梦的段燕疆头疼,但他被折辱至此,早就习惯了这些无用的废话,于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僵局之时,忽然有人拨开人群,轻巧地跃上台。
那人抬手轻飘飘一摆,示意那小修士下去,自己站在台子另一侧。
段燕疆飘在天上的神识看过去。
男人走近了,那是一张约莫不过二十的脸,眉目浓重如画,长得很俊,腰背挺拔,像谁家从小培养的公子。只那双眼睛是翠色的,显得乌黑的瞳孔在其中格外摄人。
粗长的麻花辫垂至后膝,颈边捋出一小把玉珠绾起来的头发,什么标识都没佩戴,也不像是修仙之人。
这是段燕疆第一次看清伏腥的长相,要他说,长成这样,不是小年轻就是老妖怪。
没人看见他从哪出现的,竟连现在俯视着整片区域的段燕疆也没看见。
伏腥这时候属实还没进入角色,有些冷情。
看了面前蛄蛹过来的段燕疆一会儿,弯下腰,打算伸手把他扶起来。
段燕疆似有所觉,努力往上抬头探去,链子叮呤咣啷的。
“本少主允许了吗?!”
易喆两步过来,一脚踩住链子,扽得段燕疆咣一下就砸下去了,咚得一声闷响!
失去翅膀的鸟狠狠摔在他脚边。
就离他怀抱半尺。
段燕疆的神识在顶上盯着他看。
这一瞬间,伏腥好像才惊醒过来。
瞳孔紧缩,僵在半空的手不由自主地痉挛。
段燕疆只看见他僵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伏腥自己知道。
因为随着那一声发痛的闷响,他突然听见海沸山摇的人声,像巨大的斗兽场。
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开始意识到呼吸,像是才刚从焚恶鼎里爬出来。
像是麻木的云雾褪去了,眼前的景象终于真正在脑中清晰起来。
——这里不是地狱,不是天宫,不是刑台。
这里是人间。
这里是罪孽横生、比天与地都要肮脏、最该降下神罚的地方。
从未停止孕育罪恶的源泉。
他的襁褓。
数都数不清的日日夜夜过去,人间依旧如此。
好像他受罚、反省的那些年都是笑话。
他胸中那团怒火忽然间窜起来。
炙烤孽障的火长久不灭,人间的罪恶,连母神都无法释怀。
——原来不是来打白工,是替祂们降下神罚。
段燕疆俯视着,看着那张冷峻的脸忽然生动起来,他也说不好多了些什么,至少觉得这人现在看着倒像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生气了。
还有一个人也正关注着伏腥的表情和动作。
易喆高兴极了,这个没眼力见的东西!竟然妄想英雄救美,他可得好好收拾一顿,没人比他更会训狗!
易喆嗤笑,召出剑:“他段燕疆的狗链子都在我手里,你一介庸人,逞什么能?”
他已经半步金丹,又有法器傍身,自然看得出这人丹田之中根本没有真气,虽然不知道从哪混进来的,但是敢驳他的面子就是找死,正好让他杀鸡儆猴,威风一把!
然而剑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比利刃更快的是火。
火光冲天,热浪翻滚,焰簇不管不顾地一口气窜出几丈高!
易喆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腾起的火焰一把捂住口鼻,疼痛侵城略地扑过来,那把价值连城的剑,连带着他伸出去的手臂一起,烧得很旺。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得近的人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隔得远的人已经看明白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的情形。
伏腥摇摇晃晃站起来,分明是人,却又不太像人了,一双翠色眼睛像是也被火烧过了,褪去了碧色,朱红的虹膜含着黑瞳,犹如狩猎中的猛虎,死死凝视着活物,身体却不再往前,只将一个人影护在身边。
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火焰张牙舞爪,像是寻着油渍的轨迹一样,台上台下,一路燃烧着,吞噬他目光所及一切罪恶,任凭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掐灭沾上的火星。
“怎么回事?!扑不灭!!”“法术不管用!!”“别管了快跑!快跑啊!!”
易鸿盛攥着拳,心中暗骂这群小辈真是废物,飞身下来,召出御火法器甩过去,随手催动。
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去了,收个火还不是易如反掌!
“没出息!”
骂了满地打滚的易喆一句,正转身要去处置那个惹事的“庸人”——
“不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爹!!救救我!!”
易鸿盛一愣,忙扭头看。
火没灭。
更没被收走。
那可是天阶的法器......
为什么?!
几息间,不光是易喆,那些沾上火的人全部化作齑粉。
火舌狂舞,结实的腿骨不剩灰烬,甚至连金丹都化了。
易鸿盛听见自己脑中嗡鸣作响。
绣着金线的门主袍被冷汗浸透,易鸿盛仿佛停止了呼吸,艰难地去看台上的男人。
正对上一双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面无表情,瞳孔凝固。
“——!!”
猛然间,他意识到那确实不是修士,却也不是个“庸人”。
他熟悉那样的眼神!
那是一只野兽!一匹恶鬼!
那样的东西,掉进了脏污的食槽里,闻着欲念的恶心味道,只觉得美味无比,恨不得啃食嚼烂所有能动的东西,吞咽每一片颤抖的、新鲜的皮肉,以慰藉它饥肠辘辘的胃囊。
比他杀过的所有魔物都畜生!
坐镇的还有几家大世家,见状当然不乐意跟伏腥硬碰硬。
本来说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底下玩玩别见光的,易家那蠢货小子就这么给捅出来了!
这不就碰上个硬茬!易鸿盛手里那个法器大家可都认得,天阶的御火旗都降服不了,才几息就把人烧得左一堆右一堆的,鬼知道是什么邪门东西?!
区区一个宗门大比,谁会带那么多家伙什来啊,人手更是凑不出个二和三,边上除了小兔崽子就是糟老头子,还不够那小子烧的。
左右一对眼色,就把明霄派带队的长老向炀喊出来了,叫他去哄哄,别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带回去,别在这扰乱秩序了。
向炀当然也是个不清白的,可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替他们说话就算真被伏腥烧死了,总归还能说得大义凛然,于是硬着头皮打圆场,说先把段燕疆带回去吧,治伤要紧。
伏腥看了他一眼,狗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嘴上说好,火可没少了他的份儿。
问就是水火无情,不小心燎的。
那边嚎着,终于挤过来的苏常清腿还哆嗦着,也顾不得许多,赶紧两三步爬上台,去看他师兄怎么样了。
可惜段燕疆这会儿又迷糊了,何况五感还封着,别说认人了,好悬没把小师弟当场办了。
段燕疆喘息断断续续的,根本不知道义愤填膺的小师弟在说些什么,没有手臂,就张口去解他裤袢,惹得小师弟面红耳赤,死死按着他,崩溃地喊师兄,希望他能清醒点。
伏腥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就明白了。
对一只深陷泥潭的飞鸟来说,教它凫水已经行不通了。
泥水呛灌,脏污早已占据鸟的胸肺,迫使它主动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一切挣扎都成了不自主的痉挛。
得用更加肮脏的手段,要比任何污秽更加辛辣,要足够强硬地,打断一切苟延残喘、自我厌弃和绝望,撕开他最后保护的外壳,才能把泥水挖出来,空气灌进去。
脏了的鸟,还是让不干净的人来接管吧。
——不过伏腥心里想的这些,段燕疆是无从得知的。
只见伏腥两步走近,拉开小师弟还按在他腕上的手,提着段燕疆略微松垮的腰带,单手把他拎起来,一个用力,将他搁在臂弯里坐着,软绵绵地伏在肩头。
“坐好。”
段燕疆听不见,也没感觉,但是奇异地安静下来,伏腥能感觉到他混乱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
小师弟狼狈地整理衣袍,等再抬头去看,伏腥已经捋着那瘦弱的脊背,哄他睡着了。
他现在能听到了,听到那人一直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
“没事了。”
神识模糊,又很快清晰起来——梦就到这里。
段燕疆醒过来。
第一感想是,便宜易喆那孙子了。
竟然死得那么痛快,美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