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新生活 沈砚清在上 ...
-
沈砚清在上海的新学校叫华威国际高中,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昂贵,设施先进,学生大多来自中产以上的家庭。
这里的校服和明德完全不同——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藏青色领带,卡其色裤子,穿着有一种英伦贵族学校的范儿。
沈砚清第一天穿着这套校服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那个转学生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高二的。”
“长得好帅啊……是中国人吗?”
“当然是中国人的,你没看到他黑头发黑眼睛吗?”
沈砚清无视了这些目光,径直走进教学楼,找到了自己的教室。
他的新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姓李,笑起来很温柔。
“沈砚清同学,欢迎你。”李老师把他带到讲台前,“跟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吧。”
沈砚清站在讲台上,面对底下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在做一个很可笑的事情——自我介绍。
他以为他已经不需要再做这种事了。在明德,没有人需要他自我介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但在这里,他是一个空白的人,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是。
“大家好,我叫沈砚清,从C市转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很淡,“请多关照。”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
“C市?那不是内地城市吗?”
“说话口音好重哦。”有人说。
其实沈砚清的口音一点也不重,他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但在这个地方,任何来自“内地”的人都会被贴上“乡下人”的标签,哪怕他的家庭条件比这里大多数人都要好。
沈砚清面不改色地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第一节课是英语。
华威的英语课是全英文授课的,老师是个美国人,说话速度快得像个饶舌歌手。
老师提了一个问题,全班没有人举手。
然后老师看到了沈砚清:“新同学,你来试试。”
沈砚清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了那个问题。他的发音是标准的美式英语,词汇量比老师预想的要大得多,语法几乎没有错误。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Excellent! What’s your name?”
“Shen Yanqing.”
“Shen, welcome to my class. You’re going to do great here.”
沈砚清坐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同学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乡下人”,而是“卧槽这个新来的英语好牛逼”。
但沈砚清对这些目光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如果陆辞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趴在桌上睡觉,然后用那种痞里痞气的语气说:“沈主席,你英语真好,教教我呗。”
沈砚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要想了。
他已经走了。
这里不是C市,不是明德。
这里没有梧桐树,没有旧书店,没有那个超市,没有那个人。
他必须学会一个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砚清一个人去了食堂。
华威的食堂比明德大两倍,食物的种类多得像星级酒店的自助餐。但他只拿了一碗白粥和一个包子,走到角落坐下来。
刚吃了两口,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一个男生,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好,我叫程砚。”他说,发音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我是班长,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沈砚清说。
“你英语真好,”程砚由衷地感叹,“我还以为你从C市来,英语会……嗯……比较一般。”
“C市也有好的英语老师。”沈砚清的语气很淡,但程砚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不是生气,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程砚识趣地换了话题:“你是从明德中学转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转学材料上写着啊,我都看过了。”程砚笑了笑,“明德中学,听说在你们那儿挺有名的?”
“嗯。”
“那你怎么转学了?你爸妈工作调动?”
沈砚清顿了一下。
“……算是吧。”
“哦。”程砚没有追问,而是说,“那你要是有空,我可以带你逛逛学校。我们学校虽然不大,但是有很多地方还挺有意思的——有一个小花园,还有一个天文台,周三晚上开放,可以看星星。”
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看星星。
陆辞也很喜欢看星星。
他记得有一次晚自习结束,他路过操场,看到陆辞一个人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他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停下了脚步。
“你在看什么?”他问。
陆辞从地上坐起来,看见是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星星落进了瞳孔里。
“看星星。”陆辞说,“今晚天气好,能看到银河。”
沈砚清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星。
“能看到吗?”
“能,”陆辞指着天空,“你看那边,那一片淡淡的白色,就是银河。”
沈砚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没说。
他站在那里,和陆辞一起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看了很久。
那是他记忆里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风很轻,草很软,陆辞就站在他身边,肩膀和他的肩膀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做梦了。
“沈砚清?沈砚清?”程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抱歉,”沈砚清回过神,“你说什么?”
“我说,周三晚上你想去天文台吗?”
沈砚清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沈砚清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一直黑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陆辞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是那些没有回复的对话,陆辞的那些质问和哀求,像一道道伤口,依然在往外渗血。
他想删掉这些消息。
但他的手按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滑下去。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是洗衣液的味道。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
在明德的时候,他的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旧书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那是他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留下的。
而现在,连那个味道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