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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鸩梦篇:窥见深渊 ...

  •   迪达拉自爆后的光从神威空间的壁障外渗透进来,将灰白色的虚空染成一瞬的惨白,又迅速熄灭。带土从扭曲的空气中跌落出来,没有摘面具。他的黑袍上沾满了尘土和砂砾,右肩的位置烧焦了一块,边缘的布料蜷缩着,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琳从平台上坐起来,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她问。

      “晓的一个队员自爆了。”带土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把沾满灰尘的黑袍脱下来,搭在铁椅的椅背上,动作很慢,右肩抬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那里的肌肉还在疼。

      “你关我,是为了躲鼬的幻术。”琳的声音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显得很轻。不是问句。她早就猜到了。这些天躺在神威空间里,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画面、那些从记忆深处被翻搅上来的碎片,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用钝刀在她的意识里慢慢划。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和手腕上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带土没有转身。他的手停在黑袍的领口,把褶皱抚平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面具里。“他的眼睛无处不在。幻术可以在梦境里生根,在意识里发芽。我拔不干净。”

      琳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的背影——右肩那块被烧灼过的皮肤从裂开的衣料里露出来,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愈合。他把衣料拉上去盖住了。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她看到。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握成拳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神威空间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重一轻。

      她抬起头。带土已经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她坐着,双腿悬在虚空上方。面具的右眼孔对着远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他的脊背微微弓着,黑袍被他脱了,只剩一件黑色的里衣,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她看着那个弓着的弧度。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坐在平台边缘的时候,脊背总是挺得很直,肩膀向后展开,像一个随时准备迎战的人。现在他弓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压了很久,压到他的脊背弯了。

      “鼬的弟弟和迪达拉对战。”带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迪达拉打不过他,自爆了。鼬的弟弟也查克拉耗尽,半死不活。”

      琳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短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肌肉没有动,声音从喉咙里平铺直叙地滚出来,像一台读档的机器。

      “而他下一个目标,就是宇智波鼬。”

      带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去。那个动作很轻。琳看不到他的脸,但她听到了他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像刀刃反光一样的寒意。

      “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像霜落在刀刃上,不细看就化了。“他一辈子为了那个肮脏的村子、那些高层可笑的决策忍辱负重,到现在还要瞒着弟弟。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弟弟还会恨他。”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应该是弯了的。琳能感觉到。那个笑意不在脸上,在那句话结尾处那一点点上扬的尾音里,像一条蛇吐完信子之后缩回去的动作。她在晓的据点里见过带土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时候他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面具照成惨白色,他对手下的人说“处理掉”,声音和现在一样。

      琳的指尖凉了一下。

      她以为他已经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他说话时带出来的情绪,那种对生命流逝的漠然,那种把一个人的痛苦压缩成一句可以轻飘飘抛出来的笑话的能力——那不是面对她时的带土。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看起来和平时的带土是同一个身体。但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漏出来了——一种比杀气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一扇门开了一道缝,门后面的黑暗涌出来一缕,被她看见了。

      他瞒她——瞒自己在外面做的事,自己对他人的态度。

      她其实知道,从很早之前那次吵架后他开始瞒着她——也许还要更早。他把那些不能说的、不想说的、说了她也不会懂的东西全部吞进肚子里,咽下去,用胃酸泡烂,假装它们不存在。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他会沉默,会把脸别过去,会用那只猩红色的写轮眼看着她,不说话。她不问了。她把那些问题压到枕头底下,和那根旧发绳压在一起,假装自己不在乎。
       现在这头大象在她眼前露出了它的一部分。

      带土的头偏了一下,面具的右眼孔从虚空中转过来,对着她的方向。那只猩红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脚边某个位置,停了几秒,又转回去了。

      她想知道他瞒了多少,他瞒了她什么,但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说,他把“说”这件事的钥匙丢了,丢在神无毗桥的碎石下面,丢在琳“死”在他面前的那片焦土上,丢在那些他一个人跪在黑暗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夜晚。

      她把快到嘴边的那些问题咽回去了。

      沉默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空间。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灰白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平台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没有叠在一起。

      带土站起来。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脚踩在平台上没有声音,但黑袍的下摆扫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坐在褥子上,仰着头,对上那只从面具右眼孔后面透出来的眼睛。猩红色的右眼,三勾玉在瞳孔周围缓缓转动。她在那只眼睛的深处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沉在眼底的东西,像深水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那些东西就会在他的右眼里时隐时现,他从来不告诉她那是什么。

      带土弯下腰,伸出手臂,把她从褥子上捞起来,圈进怀里。他的动作比平时重,手臂箍在她腰侧,收得很紧,像怕她跑掉。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太稳,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她的鼻子抵着他锁骨的凹陷,闻到他衣服上铁锈和雨水的气味,还有尘土被体温蒸出来的、干燥的苦味。

      “过会有点事要做。”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动贴着她的颧骨。“带你去晓的基地休息,乖乖的,不要到处乱跑。”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哄小孩的语气。和她之前跟他去晓据点时一样,他把面具推到额头上,蹲下来和她平视,说“你就待在这里,我很快回来”,也是这种语气。当时她点了点头,他就笑了。隔着面具她看不到他的嘴,但她看到他眼睛弯了。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力道不重,手掌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我不是小孩了。”

      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从面具右眼孔的边缘看进去,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只写轮眼的三勾玉在缓缓转动,但在勾玉和虹膜之间的那片暗红色里,她看到了一道很细的纹路——是疲惫。从他眼角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细,嵌在那片暗红色的底色里。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道皱褶从眉心向眉尾滑过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涟漪荡开,又消失了。她认识这个动作。以前在旅馆里,他半夜从梦中惊醒,会皱着眉坐起来,手按在左胸口。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她知道是心脏。那颗被符咒折磨了十几年的心脏。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那些他以为她睡着了、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枕边的深夜,它会突然抽一下,像被人用手掐了一下。那时他会用手掌按住胸口,等那股疼痛从心脏漫到指尖,再从指尖退回去。

      她把手从他胸口移开,翻过来,手掌摊开,覆在他心脏的位置。手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正常的。又一下,比正常慢了一点。她把掌心按紧了一点,手指微微收拢,像托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发动掌仙术,只是用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他皮肤上,传到他的心跳上。

      她把手轻轻在他的后背拍了两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和她哄过孤儿院里那些做噩梦的孩子时一样,让他知道有人在。

      “你等会不是有事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嘴唇贴着他里衣的布料,说话的时候气息热热的。

      “再等一会。”带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震动能传到她的颅骨里。“佐助还没恢复,不会急着找鼬。现在出去,鼬的幻术可能还在。”

      他没说后面半句。但琳听懂了。再出去,鼬可能又用幻术攻击她。他的手臂在她腰侧收得更紧了一点,紧到她的肋骨被箍得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反抗。

      “你的心脏刚才又疼了。”她说。

      他没有回答。

      神威空间的灰白色光线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没有影子的光里。褥子铺在床上,枕头摆得歪歪的,被子叠在床尾。他把她按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褥子之间,怕她磕到头。面具摘了,放在枕头旁边。她看着他右半边脸上那些疤,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深。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吻她的时候,总是克制的,像怕太用力会把她弄碎。这一次不克制了。他的手扣在她腰侧,手指收紧,指尖嵌进她腰间的软肉里。他的呼吸很重,鼻息打在她脸上,她伸出手,摸到他心脏的位置,那块皮肤下面,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不太稳。她把手贴上去,一下一下抚摸着那个位置。

      床上的褥子被蹭得皱成一团,枕头被推到了平台边缘,悬在虚空上方,摇摇欲坠。她后脑勺抵着折叠起来的被子,手指插进他的短发里,指尖碰到他头皮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又埋下去了。灰白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平台上,分不清彼此。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带土从褥子上坐起来。他把面具扣回脸上,从平台边缘捡起那件洗干净的黑袍穿上,系好腰带。她躺在褥子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他穿衣服。动作比以前慢,右肩抬起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她看到面具下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从平台边缘走过来,蹲下来,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把自己的小指放进去,又一根一根合拢,勾了一下,松开。

      “走了。”他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入口走去。入口在他面前张开,灰白色的光涌出去,照亮外面橘红色的暮光。夕阳的光线从缺口涌进来,把灰白色的平台切成两半——一半被染成暖橘色,一半还沉在灰白里。他的黑袍被夕阳照成暗红色,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凸出来。他走进入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面具右眼孔后面的那只眼睛在夕阳里反着金红色的光。

      “乖乖的,不要到处乱跑。”

      又是那种语气。哄小孩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让他看到。

      “知道了。”

      入口合拢。灰白色的光重新成为这个空间唯一的光源。她躺在褥子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平台边缘还残留着被阳光照过的余温,已经很淡了,她的手伸过去,指尖触到一点暖意。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没有人回答。灰白色的虚空沉默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巨大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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