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间杂货铺》且笙

7、第 7 章 “往后的日

　　正月初八，宜嫁娶、采纳、求嗣、开光、动土。
　　屋子里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不停地进进出出。外面热热闹闹的，隔着房门也能听见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宾客们爽朗的道贺声。
　　方清鸾站在女儿身后，任由模糊的铜镜映照出她与女儿相互依偎着的身影。
　　女儿身上穿着大红嫁衣，嫁衣上用金丝线勾勒出漂亮的纹路，映衬着敷了匀厚香粉的脸颊，使得那本就秀丽的脸庞在此刻更显姝色，她的头上还戴着厚重的霞冠，几条流苏垂落下来，随着她脑袋的转动轻轻摇晃着。
　　在方清鸾眼里，女儿怎么都好。
　　方清鸾轻轻眨眼，将眼眶里翻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她与女儿秦筝妤其实并不算亲近。
　　她出身将门，自幼随着父兄在边城风沙里长大，养出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少了几分世家女子该有的温婉含蓄。婆婆打一开始便不太满意，觉得她粗鄙，在女儿出生后没多久，更是直接将女儿抱去跟前抚养。
　　方清鸾反抗不得，只能看着女儿被婆婆养得恪守礼数，步步规矩，活像个小古板，也与她越来越生疏。
　　她伸手轻柔地将秦筝妤脸颊上粘着的一缕发拨至耳后，秦筝妤感受着母亲那温柔疼爱的力度，抬眼对上母亲慈爱的视线，原本隐藏得很好的情绪终于还是没忍住泄出一丝：“母亲，我怕。”
　　方清鸾望进女儿的眼，那双清澈的眼中有对未来的不安，却也隐含着期盼。
　　她拿出鱼骨梳，手指轻轻抚上女儿柔顺的长发，学着她出嫁时母亲为她做的，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的头发，从头到尾。
　　那把梳子着实脆弱，方清鸾小心翼翼地捏着它。在顺着女儿的头发往下梳时，她只觉得手中阻碍似有千斤重，叫她不得不暗暗使力，却又怕稍一用力便折损了梳子，给女儿带了灾祸，最后竟逼出一头细密的薄汗。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根银笋尽标齐……”她跟着记忆中的母亲唱着“十梳歌”，一句一梳，一梳一句。【1】
　　待到唱罢，方清鸾感觉手中的质感有些不对，她垂了眸子去瞧，发现那原本竹制的梳子此时竟如玉雕，还隐隐流转着荧光。
　　外头的新郎正巧过五关、斩六将来到门前，她放下手中的鱼骨梳，指尖微颤，扶起女儿时却很平稳。
　　她将那把梳子放在了女儿手中：“去吧，筝儿。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诸事无忧。”
　　方清鸾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被她的堂兄背出门去，隔着人群和朦胧的泪眼，看见了秦洛书，他此刻也红着眼眶，一脸欣慰地看着女儿出嫁。待看见她，秦洛书的脸上下意识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方清鸾一时之间只觉似乎回到了自己出嫁那日，也是爆竹声响个不停，秦洛书被拦在外头，母亲站在她的身后，一如既往的慈爱。她透过镜子看见母亲抬起微微颤抖着的手，又感受到母亲在身后一下下地轻抚着自己的脊背，那只手的温度没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嫁衣，只剩下重量。
　　她看见母亲慎重地拿起一把形似鱼骨的梳子，那梳子是用竹子做的，看着便脆弱得很。母亲小心地捏着那把梳子，缓缓地为她梳头，嘴里唱着“十梳歌”。可在唱到一半的时候，那梳子竟“咔擦”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母亲一时愣在原处，脸色发白，将梳子攥得死紧，咬着牙要将那梳子粘回去。旁边的人忙拿了另一把梳子来，又说了好些吉利话，才把母亲安抚下来。
　　秦洛书是她随父亲进京时遇见的，那会儿的他一身书香世家熏陶出来的岑贵，皮肤比她都要白嫩细腻，一言一行彬彬有礼，甩她那些粗糙兄弟不知几条街去。
　　她自小长在边城，哪见过这种款式的公子哥儿，便来了逗弄他的兴致。而正如她没见过秦洛书这样的公子哥儿，秦洛书也没见过她这样会耍弄男子的姑娘，当下便红透了一张秀气的脸。
　　倒叫方清鸾更加稀罕。
　　母亲本不同意，说边城自由的鸟儿，如何能在京城那地儿生活？但她拗不过方清鸾，只得同意，却随着婚期将近日日焦虑。
　　而后有一天，母亲从外头回来，脸上连日来的焦虑散去些许，她心下松了口气，撒娇卖痴地追问，但母亲怎么也不肯说。
　　要出门子时，在一片热闹的爆竹声中，她听见母亲在她身边小声说：“阿鸾，若不快乐，你便回来。”
　　她还来不及转头去看母亲，一片红色便盖了下来。

　　三日后，秦筝妤携着夫婿段南寻回门。马车刚在秦府的正门口停稳，段南寻便一把跳下马车，又转头细致地将秦筝妤扶下来。不知他说了些什么，秦筝妤羞红着一张脸，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方清鸾站在回廊下，将一切看在眼底，也忍不住勾起微微的笑意。
　　段家亦是武将出身，方清鸾初初见到段南寻时，便觉他那一身“匪气”与自己的娘家兄弟何其相似。她原还担心女儿那循规蹈矩的性儿在段家会不适应，现在看来，倒是她过多忧虑了。
　　秦筝妤羞于同他人讲自己的婚后生活，但在方清鸾一连串儿的追问下，还是红着脸同她细细说了自己这三日在夫家的所见所闻。她说段府的三餐都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不似家里，只在各自院子里各吃各的；男丁们用的碗都有家里的三倍大，女眷们虽没那么夸张，但用的量也比她多得多。
　　她说：“以往在家或是外出都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的，谁知那段府的一顿饭，兄弟姊妹都吵吵闹闹的，还有争食儿的，我是头回见着那样的场面，实在是不像样。”
　　方清鸾捂着帕子笑：“这我倒是知的，段家毕竟是武将出身，每日少不得舞枪弄棒的，可不得多吃些？原你外祖家，吃饭也是这般。”
　　方家常年镇守在边城，又有秦府的老夫人押着，秦筝妤长这么大了还没有见过外祖家的人呢，对外祖家的事更是不了解。
　　她好奇地问：“那娘未出嫁前，也是这般吗？”
　　方清鸾突然生出一股子怅然。
　　“谁说不是呢。”
　　她初嫁来，可不是闹了不少笑话。
　　秦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一整间屋子安安静静，还有净手、饮茶、漱口等的一趟下来百八十个流程，她那会儿刚来，浑身不适应，还得偷偷摸摸地打量着旁人如何做的。还有那盛饭的碗儿，一猫食儿的量，她没两下就给扒完了，抬头却见边上的婆婆像拨米粒似的，那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不说，没一会儿更是直接搁了碗筷，弄得她也不好说要再续，一顿饭下来是吃也没吃饱，还折腾出一身的汗。
　　有侍女挑了帘子进来，说前头已经摆了饭，正叫她们过去。
　　饭桌上自是安安静静，这几十年下来，方清鸾早已习惯。她暗暗看向秦筝妤和段南寻，小夫妻俩正说着悄悄话，自成一方小天地。
　　她微微一笑，垂下头扒拉着小碗中的米粒。
　　这就很好，她想。
　　饭后稍歇，秦筝妤和段南寻便携手归家去，方清鸾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渐渐远去，隐隐还听见段南寻在说：“原来你家都是吃“猫食儿”的，竟也能吃饱？不成，我得赶紧回去再吃些。且这满桌的人都不说话，把我紧张的后背衣裳都湿了好些。一顿饭下来真是吃得我如坐针毡，都没尝出味儿来。”
　　方清鸾笑着摇摇头，正转身要往回走，一旁的秦洛书忽然悠悠叹了口气：“……阿鸾。”
　　方清鸾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秦洛书本要说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方清鸾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便接着往前走。等到了自个儿的院子，摘去身上的坠饰，一身轻快地倚上那美人榻，才卸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回门的那日，母亲一脸焦急地守在门口，见到她便上来拉她的手，待两人独处时，又一个劲儿地问她好不好。
　　才三日，方清鸾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秦家与方家的不同。
　　头一天去请安，婆婆便明里暗里地挤兑她，连她脚步稍微迈得大些都要皱着眉说上几句，又嫌她说话声音太响，嫌她不懂世家规矩，想像往日在家中一般舞枪弄棒的，更是不可能。
　　这三天她连一顿饱饭也没吃上，只靠着那些个点心凑活。
　　但秦洛书是好的，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且她是个犟的，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处境，便只跟母亲说哪哪都好。
　　母亲还是不放心，又问：“可是真的好？”
　　方清鸾肯定地点了头。
　　在她完婚不久，母亲要与父亲回边城去。
　　临行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又一次问：“阿鸾，你可是好吗？”
　　彼时方清鸾已经为秦家那遍地的规矩感到不适，像是鸟儿被缚住了翅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在。但她性子要强，对上母亲的担忧的目光，跟上次一样道：“一切都好。”
　　母亲明显是松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骗子。是骗子就好，是骗子就好。”
　　方清鸾追问母亲此话何意，母亲只摆摆手，不再多言语。

　　“夫人。”
　　一声轻唤将方清鸾从恍惚中回神，她抬起眼，见是秋月站在她身前，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于是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秋月是打小就跟在她身边的，从边城一路陪着她进京，嫁入秦府，从前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丫头，如今倒是万事周全，沉稳内敛。
　　她看着秋月一脸严肃地教着沉月，那个才刚调进她院里的小丫鬟，那一本正经的样儿叫方清鸾忍不住笑出了声。
　　秋月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收敛了笑意，再次朝她摇了摇头。
　　她想着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枯燥的岁月中磨尽了棱角，忘了自己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将门女儿，曾在饭桌上与兄弟姊妹们夺食儿逗趣，也曾舞枪弄棒，一手使剑的功夫连父亲都赞不绝口。
　　她看向窗外，一片春色融融，成簇的花儿缀在枝头，端的娇艳，是在边城看不见的景色。那曾敷在枝头的细雪，早已春日里消融，再不见半点痕迹。
　　她一时便有些意兴阑珊。

作者有话说

【1】“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根银笋尽标齐……”源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