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此梳易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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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城门。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偷偷掀起一角帘儿往外看，正巧看见一个杂耍的小摊子，那艺人正往外喷着火，橘红火舌在半空中炸开，将周遭的空气震出层层热浪，也将周遭围了一圈百姓震得纷纷叫好。
沉月看得出神，不自觉将那帘儿越掀越开，一只手突然从旁伸来，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压下被她掀开的一角。沉月猛地回神，便见秋月姑姑眉头微蹙，一脸严肃地瞪着她。
她急忙端坐了，露出个讨饶的笑容来。
秋月不吃她这一套，伸手把她脑袋戳了个倒仰。
帘儿垂落，将外头的热闹和光线尽数掩去，车厢内又变得暗沉。秋月转头看了眼坐在中间的美妇人，才发现那原本闭着眼假寐的人此时已睁开了双眼，一双美眸平静地看着她俩。
“沉月无状，可是惊扰了夫人？”秋月皱着眉道，又暗暗瞪了沉月一眼。
沉月心中暗暗紧张，双手在身后不停地绞着帕子，脸上还有些许未褪的稚嫩。她是不久前才调进夫人院子里的，正好有一个适龄的丫鬟被放出了府去，本不该轮到她捡漏的，但不知为何叫夫人看上了，才叫她好运捡了这个缺。此次难得能随夫人外出，一时竟失了分寸。
“无妨，让她看吧。”方清鸾唇边噙着浅淡的笑，“难得出来，叫我也看看。”
方清鸾此行出门，是为了去玄都山南华寺给待嫁的女儿祈福。南华寺香火鼎盛，世人皆以灵验，因着抽得了好签文，诸事顺遂，她此刻心情舒畅，难得起了闲心。
“便叫车夫寻个便宜的地方停了，咱们也能逛逛。”她缓缓地道。
秋月闻言微怔，随即点头应是，微掀了门帘儿探出头去，低声吩咐外头车夫寻处僻静街巷停车。
既有主人同意，马车便掉头驶进了一条僻静的小道，沉月率先跳下车来，接着是秋月。她站稳后理了理裙摆，拿了一块小方凳搁在地上，才转身掀了那门帘儿，扶着方清鸾踩着那小方凳下了马车。
方清鸾头上带着垂纱锥帽，一层薄薄的乌色轻纱将她的眉眼尽数掩去，只于满身的清贵气。
秋月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侧：“夫人，街上人多眼杂，您小心些。”
方清鸾抬起眼，透过薄纱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
街巷两旁开了大大小小的铺子，除去那表演杂耍的艺人，街上还有身前挂着兜子的货郎在大声吆喝，不远处一老者正握着小铜勺，融化的糖浆在他手下转瞬便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几个孩童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争着要。
而在那老者身后，是一间不算小的铺子：深棕色的木质门扉，垂着精致的竹编门帘，屋下挂着一串秀气的檐铃，上方挂着一块古朴的原木牌匾，上面写了些什么，隔得远了倒是看不清晰。
这铺子的陈设倒较一旁的铺子都精致许多，不知怎地却是门庭冷落。
方清鸾倒是有些兴趣，抬步带着秋月和沉月两人朝那间铺子走了过去。
走进了才看清，原来那原木牌匾上写的是“杂货铺”。
一个鼻梁上架着叆叇的俊秀男子从铺子里走出，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周身的气质倒不似平凡人。见着她们主仆三人，他笑盈盈道：“欢迎光临‘杂货铺’。”
倒是不知京城里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方清鸾微微颔首，问道：“不知你这铺子卖的什么？怎没甚客人？”
“一些小物件儿罢了。”男子侧了身，让出道路来，“夫人可要进店瞧瞧？”
这人呐，自古讲的便是一个“来都来了”，且他们身处在这天子脚下、闹市之中，方清鸾倒也不怕，领头进了铺子。
一进门便看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女子，穿着一身浅青的衣裙，一头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挽起，她手中正捏着一支白笔，逗得一只小黑猫上蹿下跳。听见门口的响动，她只略略一抬眼，随意道：“欢迎光临‘杂货铺’。”
秋月对她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正要上前叱责，方清鸾抬手将她拦了下来，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先前那名男子从后面走上前来，朝方清鸾无奈一笑：“这是我们的店主扶虞，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他带着她们到左侧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我是这间店的小二盛惊澜。本店所有的货物都在这边贴墙的三个展柜上，您可以随意查看。”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转身走去了柜台边上的小门。
沉月和秋月一左一右立伺在方清鸾身侧，秋月小声道：“这店家怎地如此无礼！怪不得这铺子冷清，怕是都叫她的态度撵走了！”
方清鸾打量着这间铺子。进门右侧摆放着木制的矮长柜台，柜台后面是一个直顶天花板的展柜，旁边还有一个相同的展柜与它相互垂直着摆放，两个展柜上面都七零八落地陈列着些许东西。
她所在的位置是进门左侧，与大门同一面的墙上开着几扇雕花镂空窗户，另外三面都贴墙摆放着三个展柜，同样是直顶天花板的高度。中间地方则是几张圆木桌，每张桌子都配着几把带有相同雕花的靠背椅。
“倒是精致。”她看着身前这张桌子上雕刻的纹路，忍不住赞叹道。
盛惊澜适时端来茶水放在方清鸾跟前，汤面清透，茶香悠扬。方清鸾拿起杯盏小酌一口，点点头道：“好茶。”
秋月的脸色好看些许，盛惊澜站在一旁，笑容温和。
一时安静下来。
秋月见盛惊澜站着不动，疑惑道：“你还站在这作甚？怎地还不将你们店里的东西拿来与我家夫人看？”
盛惊澜不徐不急：“本店的物件儿，还需夫人自个儿去看。”
方清鸾挑了挑眉。
她自幼生于将门世家，长大后加入世代书香的秦家，皆是荣耀显赫的人家，平时所用之物，大都是由铺掌柜的送入府中供她挑选，便是外出，也是店家毕恭毕敬，将铺中上品尽数捧到她面前。现下这铺子，铺掌柜的兀自在柜台那儿逗猫，这自称店小二的也不慌不忙，倒是让她多涨了几分兴趣。
她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站起身道：“也罢，我倒要看看你这卖的甚么好物。”
她缓步走到那贴墙的三个展柜前，将那小格子一一看过，见大都是些寻常物件儿，不免有些失望。
这用三个大展柜放些街巷货郎就有兜售的零碎物件儿，真真是小题大做，不知所谓。
“咦。”她停下脚步，看向某一格子里摆放的梳子，“这梳子倒是有趣。”
那梳子由竹子制成，梳身狭长，像一截天然鱼骨。这奇特的外形让她不禁恍惚片刻，只觉这梳子似曾相识。
盛惊澜走到她身侧，鼻梁上的叆叇衬得眉眼清隽温润。见方清鸾注意到那把鱼骨梳，便与她道：“夫人可听说过‘方雷氏’？”
“黄帝妃，生玄器，是为青阳。”方清鸾道。【1】
盛惊澜点点头：“传闻上古文明时代，每逢农历、祭拜、缔约、结盟、出征、凯旋、庆祝等部落联盟重大节日的时候，方雷氏便会召集宫内女子，用自己的手指逐个将她们的蓬发捋顺，时常捋破手指。”【2】
这方清鸾倒是没有听说过，但她没有发出异议，安静地听盛惊澜继续讲。
“后逢灾洪，她机缘巧合下得到带鱼刺，发现以其为梳甚是便利。又因鱼刺脆弱，经多次改良，方才制成了世上第一把梳子。”盛惊澜道，“以竹为材，形似鱼骨。有祝福之效。”【3】
本朝女子出嫁之时自古便有家人为其梳头、以示家人对其婚姻生活的美好祝愿。随着女儿婚期将近，方清鸾是恨不得多长几只手脚，好将女儿的婚事安排得尽善尽美，那“十梳歌”亦是叫她练得倒背如流。
盛惊澜这一番话直接戳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也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这梳子似曾相识。她的母亲好似也有一把这样的梳子，在她出嫁之日，母亲便是拿了那把梳子，细细替她理顺长发，嘴里唱着“十梳歌”。
后来……后来怎么了呢？
方清鸾又有些恍惚。
“夫人？”秋月见她只是盯着那把梳子不动，不由担心地喊道。
方清鸾回过神来，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微微摇头示意无事，随后又转看向盛惊澜：“这梳子，我便买下了。”
盛惊澜点头，将那梳子从展柜上拿下来，侧身抬手示意他们前往柜台处。
扶虞正在和忘忧人眼瞪猫眼，并未注意他们。
盛惊澜脸上的笑容更深，右手握拳掩在唇畔，发出一声轻咳。
方才还在眼神厮杀的扶虞与忘忧瞬间齐齐安分下来。
盛惊澜上前将那鱼骨梳置于柜台上：“店主，这位夫人想要买下这鱼骨梳。”
扶虞看看那梳子，又抬眼看看方清鸾，脸上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来：“原来是你。”
不待方清鸾询问她此话何意，便听她话题一转。
“只是，”扶虞道，“夫人须知本店的规矩。本店所售货物，无需金银财宝，只收等价功德。夫人可还愿意买下？”
“若这梳子真如这位盛公子所言，有祝福之效，那便是以功德相抵又有何妨。”为儿女计，方清鸾自是愿意倾尽所有，但她却也不愿轻易叫人唬了去，便道：“然这梳子便是无此神通，店家又该如何？”
扶虞抬手，自不知何处招来一纸契约书，在秋月和沉月两人惊骇又警惕的目光中，将契约书推至方清鸾身前：“夫人放心，本店从不出售假货。签订契约，天道为证，童叟无欺。”
方清鸾稳下心神，心知店主露这一手的用意。她仔细看了契约书上的内容，见与扶虞方才所说无异，方才在右下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姓。
那纸契约书上倏地闪过一抹金光。
扶虞拿起契约书，满意地点点头，那纸契约书便脱离她的手，飞向她身后的展柜。待契约书没入展柜后，展柜上原本空荡的一格中便出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鱼骨梳。
“契约成立。”扶虞道，“还有一点要提醒夫人：此梳易碎，使用时切记莫叫它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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